尊师重教的时节回到故乡，我总想寻一种方式，致敬那些近在眼前，又远在岁月深处的师长。
我的家乡叫“杏后”，地名缘起一座北宋靖康年间修建的文庙。文庙后坡成片栽种杏树，先民迁居后方，便得此名。
古时文庙皆是庙学合一，庙堂与官办学堂融为一体，在我们当地，老百姓都唤它“孔子学”。这里曾是少年郑成功求学的南安县学，十五岁的他于此考中秀才；后世留存的“焚青衣处”，便是他撕碎儒生衣衫、告别书斋、奔赴家国大义的历史印记。
几经更迭复建，这座“孔子学”后来办过农中、初中、小学。兜兜转转，我也成了这里的学子，算得上郑成功遥远的“师弟”，当年还拿过不少三好学生的荣誉。
饮水当思源，人的一生会遇见许许多多引路人，而一年级的启蒙班主任，往往是刻在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一位。教师节前夕，我最先想起的，便是我的小学班主任张水沟老师。
在孔子学读小学的那五年，是他带着我们长大。彼时他没有光鲜的资质，却靠着实打实的口碑教书育人，如今已是桃李满天下的八旬老人。几十年光阴流转，他家的住址始终没变，我毫不费力，便寻到了恩师的家门。
张老师依旧爱茶嗜烟。氤氲茶香里，我们慢慢叙起各自的近况。年过八旬的他，精神矍铄，思路清晰，嗓音依旧洪亮，不见多少衰老的痕迹。儿女都定居城里，只有他守在故土，照料卧病的老伴。
家门口那间年代久远的大队老店铺，大门早已落锁，却留存着一代人完整的生活记忆。从我家到这里不过四百米，儿时我常叫妹妹陪着，来这里打酱油、煤油、地瓜酒。偶尔省下一分零钱，掀开玻璃糖罐，取出两颗糖果，一颗分给同行的妹妹，一颗揣进裤兜，任由体温把糖慢慢融化。
“早年寄信、接电话都得来这儿。”张老师笑着提起往事，“八十年代你去四川读大学，你的信，我还是在这间铺子取到的。”
我尽量避开身体的话题，反倒是老师时时惦念我的近况，关切我的腿脚循环，问起之前寄给我的草药用得如何，念叨着看我如今走路已经好转。家常闲话里，也免不了问及家人与退休生活，细碎的问询，满是长辈真切的牵挂。
聊到出行，他问我回泉州是坐高铁还是飞机。曾经身为语文老师的他，半个世纪前就给我们讲火车的知识：哪怕一粒细沙落在铁轨之上，都有可能酿成倾覆大祸。借这个小故事，教会年少的我们，小不忍则乱大谋。那是风云动荡的七十年代，很多课本之外的人生道理，都是这样经由他的口，种进我们心里。
我掏出网上淘来的福建老版分册《语文》课本递给他看。“还记得这本书吗？”我问老师。张老师戴起老花镜，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怎么会忘，我当年就是拿着这套书教你们。”
我随口念起课文片段：“美国黑孩子，天天饿肚子；住着破房子，睡觉没被子……”
“你是班长，当年还是我叫你带着全班同学朗读这一篇。”他盯着封面上0.12元的定价，听闻我网购花了二百五十元，不由得一声惊叹：“你也真舍得。”
厚重的岁月记忆，就在这一本旧课本之间汩汩流淌，这便是属于我们师生独有的共情。
我邀约老师一同前往修葺一新的“孔子学”。这片地界行政归属几经变迁，建筑文脉仍归南安，但地头是丰泽的，修复遵循修旧如旧。对于曾经在这里读书、也见证学校变迁的张老师而言，眼前重焕生机的文庙，让他满心宽慰。大成殿前的广场上，我笑着追忆往昔：“当年多亏您调教，我三好生的荣誉几乎没有旁落过。这儿是我的福气宝地！”
老师朗声大笑：“那时候你读书本就自觉。”站在丹陛龙阶之前，我打趣，学生时代作为班干部、优秀代表，我还常常站在这高台之上“发表重要演说”。
“那时候乡下学校底子扎实，氛围稳定，不少城里老师下乡任教，孔子学的师资并不逊色。”张老师缓缓说道。
忽然，他笑着揭起我的旧伤疤：“快毕业那会儿，你闹情绪不想当班长，急得我专门跑去找你父亲告状。”
我不由得挠头，心底满是感念：人生路上，多亏有您及时纠偏，才有学生我始终走在正道的正气。
到了辞别时刻，老师说便不留我吃午饭，家中卧病的老伴还等着他回去照料。“回深圳之前，随时过来泡茶。”细雨纷飞，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迈步离去。望着他依旧硬朗矫健的背影，我心中满是庆幸：人到今时今日，还能拥有这样康健的恩师，是何其珍贵的福气。
古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面对张老师，这句话在心底盘旋，却未曾说出口。于我而言，还有另一句真切感悟：一辈为父，终身为师。
我的父亲是归国华侨，后来当过中学老师、师范领导，我没有幼儿园可上的童年，是他买来语文、数学课本，一字一句给我做学前启蒙。上了初中，闲暇之时，他便拿起英文书，逐词考我释义与拼写。年少离家读大学，坐在他自行车后座远行，满心离愁，他总简简单单“递”一句：勇敢点。家父1988年就远去了，但这句话在我遇到坎坷时，总是攻坚的利器。
父亲亦是在长满杏树的故土长大的，从小尊孔拜师，一身温厚儒气。于我的一生，他是我的精神脊梁、无可替代的大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