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后拜师记

卓越兄
 来自广东省

每逢尊师重教的时节踏归故乡,我总希望以最温柔的方式,致敬那些驻守岁月、照亮来路的师长。我老家叫杏后,名字自带诗意文脉,缘起北宋靖康年间的古老文庙,古寺后坡遍植杏树,先民安居于此之后,取了此名。

旧时文庙遵循“庙学合一”古制,祭孔之庙堂与读书之学宫相融共生,闽南乡人亲切称它为“孔子学”。崇祯十一年(1638年),十五岁郑成功考取秀才,在此进行“县学”注册,领取廩膳补贴,1646年再来此告别先师,烧掉青衣儒巾,弃文从武去了。留下“焚青衣处”遗迹。

千年孔子学几经更迭,先后改制为农中、初中、小学,始终书香不绝。我年少时,也曾在此求学,有幸成为郑成功的后辈学子。承蒙学风浸润、师者栽培,读书岁月勤勉自律,屡屡获评三好学生,这座古老学宫,是我一生难忘的福气宝地。

饮水思源,人生漫漫,遇无数引路人,而启蒙恩师,最是镌刻心底。教师节将至,我心底惦念最深的,便是我的小学启蒙班主任张水沟老师。

在孔子学小学部求学的五年时光,是恩师悉心陪伴、躬身教诲,护佑我们懵懂成长。他没有耀眼的头衔,却凭一腔热忱与扎实学识深耕讲台,育人数十载,桃李满乡野。岁月流转数十年,恩师居所未曾变迁,归乡之日,我轻车熟路,登门探望。

年过八旬的张老师依旧精神矍铄、谈吐清朗,眉眼间不见沧桑颓态。儿女安居城中,唯有他固守故土,悉心照料卧病多年的老伴,守着烟火,守着初心。茶香袅袅,师生对坐闲话,旧时光缓缓铺展,温暖又治愈。

家门口的老式大队店铺早已落锁尘封,却承载了一代人的独家记忆。四百米的归途小路,藏着我整个童年的烟火温柔。儿时常与妹妹相伴至此,打油买酒,攒下零星零钱,换两颗水果糖,一颗予妹,一颗自留,揣在掌心,甜透岁月。

老师忆起往昔,娓娓道来:八十年代我远赴四川求学,异乡书信,皆是他在这间老铺代为收取牵挂。闲谈之间,他时时惦念我的近况,牵挂我的身体状况,细致入微。

半生从教,他不仅传授课本知识,更教会我们立身做人。数十年前,他曾以铁轨细沙为喻告诫我们:微末疏漏,亦可酿成大错。那些课本之外的人生箴言,早已悄悄扎根心底,成为我行走世间的处世准则。

闲谈之际,我拿出珍藏的老版福建分册《语文》课本。泛黄纸页承载岁月重量,定价仅0.12元,却是我们一代人的求学记忆。老师戴上老花镜,轻抚书页,满眼温柔。我轻声念起熟悉的课文,往昔课堂画面历历在目。“美国黑孩子,天天饿肚子;住着破房子,睡觉没被子……”我随口念起课文片段。他听着听着笑说,当年你是班长,领着全班齐声朗读这篇铿锵有力的课文。

随后,我陪着恩师重游修葺一新的孔子学。此地行政归属几经更迭,文脉始终归承南安,修缮恪守修旧如旧,古殿重焕新颜。见证过学堂变迁、育人岁月的恩师,望着重焕生机的文庙学宫,满心欣慰。

伫立大成殿前丹陛台阶,我笑忆年少时光,感念恩师当年悉心栽培,让我求学之路稳步前行、屡获嘉奖。老师笑意温和,坦言我自幼勤勉自律、踏实上进。我打趣说起,身为优等生,常有机会踏着“龙阶”登台演说。

老师坦言,当年乡校师资扎实、学风浓厚,诸多城里教师下乡支教,让这座乡间学宫文脉兴盛、育人不辍。闲谈间,他笑着提及往事,我毕业前夕曾一度懈怠、不愿担任班长,是他心急如焚,专程登门与父亲沟通,及时纠偏,才让我守住本心。寥寥旧事,万般感念。

细雨绵绵,辞别之时,恩师婉留午饭,因需照料老伴再三婉拒,只温柔叮嘱:返程之前,随时归来泡茶小坐。看着他步履稳健、身姿挺拔的背影,我心生万般庆幸:人至中年,仍有恩师可访、有教诲可忆,是此生难得的福气。

古语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于我而言,更深刻的感悟是:一辈为父,终身为师。

我的父亲是归国华侨,也曾深耕教育领域,任职中学教师、师范领导。我的童年懵懂无学前教养,是父亲亲手购置课本,一字一句为我启蒙识字。初中岁月,他灯下伴读,逐词为我讲解英文释义,督我勤学上进。年少远赴他乡求学,自行车后座的奔赴里,他一句简单的“勇敢点”,成为我半生披荆斩棘的底气。

先父匆匆离去数十载,但这句叮嘱,始终温暖,支撑着我跨越人生所有坎坷。

他亦是杏后文脉滋养长大的读书人,尊孔重道、温厚儒雅,以言传身教为我立身处世的标杆。于我一生,父亲是至亲,更是无可替代的人生恩师。

杏坛千载,文脉永续;师恩无声,岁岁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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