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是地理上的漂泊,更是现代性的精神处境

新黄河
 来自山东省

近日,威廉·弗卢塞尔作品《无根:一部哲学自传》(以下简称《无根》)由复旦大学推出。这本书由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教授常庆和我联合翻译,以思想家威廉·弗卢塞尔的亲历与自省,为中文读者打开理解弗卢塞尔媒介哲学、生命经验与精神世界的一扇新门。

威廉·弗卢塞尔生于捷克布拉格一个犹太知识分子家庭。战争与流亡深刻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辗转英国,后在巴西生活三十余年,晚年重返欧洲。无家可归、语言转换、文化迁徙与亲人离散,构成了他一生无法回避的生命底色,也孕育出其思想中的核心概念——“无根”(Bodenlos)。

在弗卢塞尔那里,“无根”并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漂泊,更是一种现代性的精神处境:当传统的确定性、共同的价值尺度和稳固的意义根基不断松动,人如何面对无序、荒诞与虚无?《无根》并未给出一套封闭的答案,而是呈现了一位思想家如何在失去根基之后,仍主动寻找意义、建立对话、重获创造力的过程。

不同于体系严整的哲学专著,这是一部以生命经验和思想回望展开的哲学自传。全书以“无根之证明”开篇,坦陈一种如浮萍般失去立足点的生存状态;但弗卢塞尔并未沉溺于失落,而是从哲学、巴西的语言与文化、东方思想以及跨文化对话中重新寻找理解世界的可能。他把漂泊转化为重新观看世界的契机,把书写和对话视为重新建立意义联系的路径。

书中对20世纪50至70年代巴西思想生活的记录,也让读者看到弗卢塞尔“对话传播”观念的生成现场。那些看似私人的交往、讨论与思想碰撞,最终延展为对人与语言、技术、图像、历史和传播方式的持续追问。人与人的相遇并非自传中的点缀,而逐渐成为他理解人的存在方式的重要经验。对于一个失去原有生活世界的人而言,人与人的联系不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意义也不再只是被动继承的结果,而需要在交流和对话中不断重新建立。由此,这部自传不仅补充了弗卢塞尔的生平轮廓,也为理解其传播思想如何发生提供了难得的第一手文本。

近年来,弗卢塞尔在国内传播学、媒介研究、现象学及艺术理论领域持续受到关注。《无根》的出版,也使读者能够把他的生命经验与其代表性著作放在同一张思想地图中阅读:从《摄影哲学的思考》《技术图像的宇宙》《后历史》,到《传播学:历史、理论与哲学》《书写有未来吗?》《表象的礼赞:媒介现象学》,再到《姿态:一种现象学实践》《人类传播的惊奇现象》等著作,弗卢塞尔始终围绕一组彼此关联的问题展开思考:技术如何改变人的感知与交流?语言与符码如何参与现实的形成?人在装置、程序与技术图像构成的世界中如何保持判断与创造的可能?人与人之间又如何重新建立真正的对话?

从《无根》重新进入这些著作,可以看到,他后来关于传播、技术、图像和书写的思考,并非彼此孤立的理论议题,而有着共同的存在经验基础。技术和媒介之所以重要,并不仅仅因为它们改变了信息传递的效率和形式,更因为它们改变着人观看世界、理解他人乃至理解自身的方式。由此,弗卢塞尔所讨论的传播问题最终也不断指向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人在自己所处的文化、技术与传播结构中,究竟还能够以何种方式保持自由与创造的可能?

作为译者,我们越来越意识到,弗卢塞尔并不追求教条式的理论建构,而更愿意把哲学特别是现象学理解为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对他而言,漂泊并非终点;置身“无根”之境,反而可能成为重新开始的契机。

《无根》邀请读者走近一位不断迁徙、不断写作、不断重建意义的思想者。今天的读者未必经历弗卢塞尔意义上的流亡,却同样生活在一个确定性不断松动的世界之中。技术快速变化,图像和信息持续进入日常生活,职业、身份、知识结构以及人与人的联系方式也不断发生改变。熟悉的经验可能迅速失效,人也越来越难以依靠某一种固定的意义结构安顿自身。

正因为如此,《无根》所提出的问题并没有随着弗卢塞尔所处的时代远去。它真正关心的,并不是一个人怎样重新回到已经失去的故乡,而是当既有的意义世界不再可靠之后,人是否仍然能够继续思考、继续与他人建立联系,并创造新的可能。

弗卢塞尔所留下的,正是一种面对“无根”处境的姿态:不逃避不确定性,不停止思考,也不放弃与他人的对话。在这个意义上,《无根》不仅帮助我们理解弗卢塞尔从哪里出发,也让我们重新理解他后来关于传播、技术、图像与自由的诸多思考为何最终都指向人的存在本身。

而这或许正是今天重新阅读《无根》的意义所在:当脚下不再存在一块永远稳固的土地,人仍然可以通过思想、书写、对话与创造,重新建立自己与世界的联系。

(作者周海宁为传播学博士,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讲师,主要从事传播理论、媒介哲学与威廉·弗卢塞尔传播思想研究。)

作者:周海宁 校对:杨荷放 编辑:江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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