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城外的别离|人文

新黄河
 来自山东省

提起湖南的衡阳,大家最津津乐道的是名列五岳之一的南岳衡山和古代四大书院之一的石鼓书院,还有生于此、著述于此的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的船山先生王夫之。而我对衡阳城外不远处的回雁峰更感兴趣。回雁峰处于八百里衡山余脉之最南端,过去由北方南来的中原人将之视作衡山七十二峰之首,故有“南岳第一峰”的美誉,衡阳也因此别称为雁城。

回雁峰公园

回雁峰下

由长沙抵衡阳,初到回雁峰下时,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就是鼎鼎大名的“南岳第一峰”。山极小,高不过百米,其上亭台楼阁颇多,大都是仿古建筑。绿化极好,遍山凝翠,但很少古木大树。20世纪40年代著名的“衡阳保卫战”在这里持续了近五十天,整个衡阳沦为一片焦土,石鼓书院,回雁峰上的建筑、树木等几无遗存,我此行所看到的所有景点包括衡阳老城,也都是后来重建的。

石鼓书院

即便如此,回雁峰仍具有无法取代的文化价值。早在隋唐之际,就有北雁南飞不过衡阳的传说,而且反复出现在古诗文中:如“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王勃《滕王阁序》)、“万里衡阳雁,今年又北归”(杜甫《归雁》)、“衡阳雁去无留意”(范仲淹《渔家傲》)等。在古人看来,南岳是一道巨大的屏障,衡山之南更成为一种无形的心理阻隔,这种心态折射到了可以自由迁徙的候鸟身上,逐渐凝定成鸿雁至此不肯南飞的说法。它代表了人们对未知世界的畏惧和下意识的回避,在诗歌中又转换为抒发思乡之情的经典意象。

南岳第一峰牌坊

事实上从西伯利亚而来的大雁,近可到洞庭湖过冬,远可飞越福建、广东,直抵非洲南部。北宋寇准《舂陵闻雁》也说过:“谁道衡阳无雁过,数声残日下舂陵。”舂陵地属永州,在衡阳之南百公里开外。古来有数不清的人如同大雁一样,越过衡阳、越过回雁峰和衡山,一步步向南而去,其中很多是被贬放的罪臣。在这些人当中就包括中唐著名诗人刘禹锡和柳宗元。

刘禹锡大柳宗元一岁,两人是唐德宗朝的同榜进士。到德宗驾崩时,当了太子25年之久的李诵终于登基,是为唐顺宗。许是憋得太久,要大张旗鼓地干点事儿,顺宗任用王叔文搞变革,刘禹锡、柳宗元也被提拔到朝堂委以重任。本该春风得意之时,不承想一直身体不太好的顺宗突然病重,半年后龙椅还没坐热就退位了。不到一年大唐王朝换了仨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上来的宪宗将曾试图阻止他登基的王叔文等人一概斥去,刘、柳二人也受到牵连,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

刘、柳二人被贬的官衔全称是“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所谓“同正员”是指还在编,保留相应的官俸。而“员外置”则意味着本州原来已有司马,被贬到此的那个司马属于定员之外,不得参与政事,既无办公衙署,也没官置住所。这对两位二十来岁中进士、年过三十便进入中央权力中心的人而言是相当憋屈的。

永州在今湖南零陵,以那时的交通条件,柳宗元只能过襄阳后乘船顺长江而下,出洞庭湖沿湘江溯流南行,经长沙到衡阳,再由衡阳赴永州。而回雁峰就在衡阳城外的湘江西岸,这是柳宗元首次来到回雁峰,他那位背运的好友刘禹锡此时已到了朗州(今属湖南常德)任上。

湘江岸边的合江亭

第二年王叔文被赐死,宪宗下诏参与“永贞新政”的贬官“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即便是天下大赦,他俩也翻身无望了。

驿路风波

熬过漫长的十年,宰相都换了好几任,宪宗内心的积怨渐渐淡了些,两位好友终于盼到了回京的诏令。

柳宗元是一月份启程的,回长安还是走来时的路。当初他心有不甘地从长安出发,迟迟走了三个多月才抵达永州。这次回京,他却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可见心情多么迫切。路上他写了一首绝句《过衡山见新花开》:

故国名园久别离,今朝楚树发南枝。

晴天归路好相逐,正是峰前回雁时。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回雁峰下。

回雁阁

过了灞桥,眼见就是京城了,他颇多感慨:“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末句跃跃欲试,好像在说,属于我的春天终于要来了。可惜他高兴得有点早,刘禹锡的一首诗又让他堕入人生的严冬。

人称刘禹锡为“诗豪”,他的性格有些大咧,和柳宗元的内敛沉静不太一样,作诗也直白爽快。在京城待命期间,他无事心闲,便跑去玄都观里赏桃花,顺手写了首《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就是这四句小诗给二人带来了大麻烦。

在谙熟《诗经》比兴手法和《春秋》微言大义的上层看来,此诗口吻轻佻,带有明显的挑衅意味,尤其末二句似乎暗示现在那些红极一时的新贵,都是我刘某被排挤出长安后才发迹的。这和他后来写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是一个意思,都是在讥讽那些踩着他们往上爬的宵小。据孟棨《本事诗》记:“其诗一出,传于都下。有素嫉其名者,白于执政,又诬其有怨愤。”因此,当刘禹锡照例去拜见当朝宰相时,宰相表面上嘘寒问暖、一团和气,聊得挺好,起身辞别时,却说了一句:“近者新诗,未免为累,奈何?”大意是因你近来写的那首诗,恐怕要受到些影响,我也没办法。果然,没隔几天,朝廷以其“语涉讥刺,执政不悦,复出为播州刺史”(《旧唐书》本传)。苦熬了十年,表面上看刺史比州司马的职位高出一等,但播州(今贵州遵义)即以前的夜郎国,比朗州又远了一千多公里,自然环境更加恶劣。

柳宗元同样受到牵连。他出生在长安,柳家老宅就在离小雁塔不远的东城亲仁里。二月刚回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房子宅院,三月便被赶出长安去做柳州刺史。柳州在今广西中部,比永州还往南四百公里,他将再次越过衡阳到更蛮荒的地方去了。

柳州城外的柳宗元石像

按说文责自负,一人作诗一人当,柳宗元这次确实是被好友的率性之举所误伤。但他非但没抱怨,反而因为刘禹锡要侍奉八十多岁的老母同行,竟欲上奏用柳州去和刘禹锡的播州做置换。《旧唐书》本传记他的原话是:“西南绝域,往复万里,如何与母偕行……吾与禹锡执友,何忍见其若是?”当初柳宗元就是带着母亲过衡阳的,一路奔波,到永州后,六十八岁的卢老太不到半年就走了。柳宗元父亲、妻子都死得早,母亲的过世对独处异乡的他的打击可想而知。正是经历过这一切,他现在能设身处地地为刘禹锡着想,可谓患难之交了。

好在朝廷有人说情,宪宗顺水推舟,改任刘禹锡为连州刺史。连州在今广东北部,比播州近些,交通条件和经济环境不像播州那么荒蛮。而且这次被贬,两位苦命相连的好友可以一路携手同行了。

江畔离别

行船经长江、湘江抵长沙,到衡阳后,柳乘舟向西,刘骑马往南,各奔前程。分别之际,柳宗元作《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刘禹锡则答以《至衡阳酬柳柳州》:“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这么一来一往还不足以表达惜别之情,柳宗元又写了《重别梦得》: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

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他们二十年前同榜中举,一路坎坷。如今一别,柳宗元希望将来辞官后能与老刘做邻居。刘禹锡也回之以《重答柳柳州》:“弱冠同怀长者忧,临岐回想尽悠悠。耦耕若便遗身老,黄发相看万事休。”也期待着与挚友老来重逢。他们都没意识到,这场分别竟成永诀。

柳宗元在永州时就因水土不服、心情抑郁导致屡屡生病。开始是“痞病”(肝脾肿大),食欲不振,瘦骨嶙峋,眼花心悸,下肢肿胀。他自学过一段时间的中医,却因乱吃药而中毒,牙齿松动,还脱发。到柳州后又生“奇疮”,疼痛难耐,我估计是免疫力下降造成的带状疱疹。后来更染上霍乱,四十多岁便白发稀疏、形销骨立,一副风烛残年、老态龙钟的样子。在柳州任上的第四年,四十七岁的柳宗元终于撒手人寰。一代才人,为当世所不容,就此含恨而去,这只孤雁再也不能飞回故乡。

同年,刘禹锡九十岁的母亲过世。刘禹锡扶灵柩归洛阳,恰走到衡阳,在旅舍接到了来自柳州的讣告和托孤遗书。柳宗元是河东大族,在偏远的南方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妻子杨氏死后一直未再娶。但他和不曾明媒正娶的当地女子育有两男两女,均未成人,长男名周六,四岁,幼儿周七是遗腹子。

刘禹锡接书展读,“惊号大哭,如得狂病”(刘禹锡《祭柳刘员外文》)。想到四年前在这里的分别,此情此景,尚在眼前,斯人斯事,已隔重壤。长歌当哭,他写下了《重至衡阳伤柳仪曹》:

忆昨与故人,湘江岸头别。我马映林嘶,君帆转山灭。

马嘶循古道,帆灭如流电。千里江蓠春,故人今不见。

刘禹锡强忍哀伤,一力打理好友后事,安排灵柩北归安葬,写信请韩愈撰写碑文……衡阳城外、湘江西畔、回雁峰下,这里成为他的断肠之地。

又熬过了整整十年,皇帝也换了三任。大和二年(828)春,从夔州刺史任上得以重返长安做主客郎中的刘禹锡,再次来到玄都观。上次繁华似锦的桃树都已荡然无存,眼前一片芜秽,忍不住手痒,他又写了首《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还是硬杠那些迫害他的人,当初你有多红,如今就有多菜!以此大声宣告自己的回归。唐文宗也没和他较劲,只是将之调离京城,派往洛阳做了分司东都的闲职。可惜的是,柳宗元已无法欣赏老友这番强硬的表态,老刘现在有了新知己白居易。当然,他并没忘记老朋友,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柳宗元的诗文集,无论哪种版本,都是以刘禹锡亲手整理编辑并作序的《唐故柳州刺史柳君集》为蓝本的。

又过了三十多年,唐懿宗咸通四年(862年)进士科考放榜,榜上有个名叫柳告的,就是由刘禹锡一手抚养大的柳宗元的长子,小名周六。

作者:李雁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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