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邵荃麟120周年诞辰|茅盾记忆中的邵荃麟:“我与荃麟同志意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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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上海市

邵荃麟和夫人葛琴合影

今年是现代文学评论家、作家、出版家邵荃麟120周年诞辰。本刊三篇文章,分别聚焦他生命中三个具体而微的现场:桂林时期主编《文化杂志》的缝隙求存,与茅盾跨越数十年的相知相惜,以及由朱光潜来信牵引出的美学论争幕后。他的文学主张曾沉寂多年,他的身影常隐于他人之后,但今天回望,他恰是那个时代文学现场绕不过去的坐标。谨以此三文,纪念双甲子之诞,也致敬一代知识分子的韧性与清醒。——编者

1979年,病榻上的茅盾已是83岁高龄。当他提笔写下《沉痛哀悼邵荃麟同志》时,距离邵荃麟病逝已整整八年。今年,是中国作协第一任主席茅盾诞辰130周年,也是两次担任中国作协党组书记的邵荃麟诞辰120周年,两人在作协工作中长期搭档。重温这两位中国文学重要组织者的交往,历史深处便透露出相知相惜的光芒来。

茅盾第一次见到邵荃麟,是在抗战时期的桂林。那时太平洋战争刚刚爆发,香港沦陷,东江游击队以“难以想象的仔细周密的计划和宏伟的规模”,将一千多名文化人护送到安全地区。茅盾夫妇也在其中,抵达桂林后却面临着无处安身的窘境。是葛琴,邵荃麟的妻子,把自家用作厨房的小屋腾了出来。那间屋子本是灶间,逼仄潮湿,终年不见阳光,但乱世之中,茅盾夫妇总算有了落脚之地。

邵荃麟和葛琴自己住的是楼上朝北的小房间,同样阴暗。楼上朝南阳光充足的几大间,住着其他几位。茅盾在回忆中写道,宋云彬“每夜都拉人打牌,直到深夜”,时而大笑,时而高声抱怨,“静夜听了,特别刺耳,使人不能安寝”。他有时会从楼下大声抗议,但邵荃麟夫妇却始终默默忍受。茅盾后来才明白,这大概是因为那几位是统战对象,所以邵荃麟“特别表示优容”。这个细节,折射出邵荃麟性格中最核心的特质——隐忍、包容,以大局为重。在原则问题上,他从不退让,但在关乎个人舒适的事情上,他却有着近乎苛刻的自律。

那时的邵荃麟在文化供应社工作,主编《文化杂志》。他还领导着桂林一些青年组织,举办讲演会。茅盾应邀去讲过一回,讲稿后来整理发表在刊物上。他回忆说,邵荃麟当时“实在太忙”,他自己只写文章,白天忙完,晚上便休息了,但邵荃麟“却常常晚上还在写作或看书”。茅盾比他年长十余岁,却在这位瘦弱的后辈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把自己点燃的工作热情。

如果说桂林的相遇是患难中的相识,那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共事便是相知。邵荃麟到作协工作后,茅盾有了更多机会向他请教。他这样评价:“他考虑问题的周到,见解的深刻,以及从容安详的态度,都使我很钦佩。”但让他“惊骇”的是邵荃麟的身体——“骨瘦如柴,常常咳嗽”。邵荃麟确实是在抱病工作,而且“丝毫不苟”。这种工作态度,在茅盾看来是可敬的,却也叫人隐隐不安。

两人的合作深入而默契。茅盾起草中国作协第二次代表大会报告时,邵荃麟做了“详细修改”,这才定稿。茅盾坦承自己不擅长写报告,邵荃麟的帮助让他能够胜任那些对文学事业至关重要的工作。更让茅盾难忘的,是有一次他写了一篇文章,第一稿送请邵荃麟过目,邵荃麟看后坦率地指出“没有抓住要点”,并做了详细解释。茅盾据此重写,第二稿终于获得肯定,“和第一稿大不同了”。茅盾在回忆这件事时写道:“我当时也很高兴,因为提高了对自己的信心,原来我也还不太笨,经过学习努力是可以一点一点进步的。”这番朴实的话语出自一位文坛巨匠之口,足见邵荃麟的指导对他是何等重要的激励。

而这种坦诚相见、彼此切磋的交往,在他们1959年的一次通信中体现得尤为动人。那年夏天,茅盾在庐山养病,睡眠极差,心情烦闷。更让他忧虑的,是一场关于文学理论的讨论。他看到有些批评文章对年轻学人编写的文学史过于苛责,便在8月4日给邵荃麟的信中倾诉了自己的不安:“我怕,这样下去,要把青年人弄糊涂了”。他担心讨论会以简单化的方式结束,自己的观点被误解或搁置。信末,他自嘲地套用陶渊明的诗句:“语言无伦次,应怜脑病人。”这是一个病中老人的焦灼,也是一个老作家对文学理论命运的深深关切。那些文字背后,是一个时代精神生活的波澜。

信到北京时,邵荃麟正在北戴河休养,身体同样不好,“主要也是脑弱”。等到这封信辗转送到他手中,已是8月18日。邵荃麟立刻提笔回信,写了一半,忽然接到电话要他立即返京。这封信于是带着北戴河的海风,跟着他回到北京,8月25日才最终写完寄出。

在这封两千余字的长信中,邵荃麟首先做的是安抚朋友的心。他详细说明了讨论会的真实情况:第一次会上他就说明“不企图在这次讨论会上得到理论上的结论,目的是促进学术的百家争鸣”;最后一次会上又说明“不作任何结论或总结”。他恳切地说:“我希望您不必介意这些。仍按原定计划把《偶记》的后记写出来。”这番话,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的宽慰,更是一位理论工作者对学术讨论应有态度的坚持——不急于下结论,不轻易否定不同的声音,让讨论在争鸣中走向深入。

更可贵的是,邵荃麟没有因为是给前辈写信就一味附和。他认真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同意茅盾对文学发展规律的基本看法,强调探讨文学规律“首先不能离开社会和社会思想斗争的规律”;但他同时也指出,问题需要从多个层面来理解,不应把复杂的文学现象简单化。他既坚守自己的理论立场,又充分肯定茅盾工作的价值,在原则问题上不含糊,在学术讨论上又保持着难得的包容和开放。这封信展现了一个完整的邵荃麟——严谨而不固执,坚定而不偏狭,既有深厚的理论修养,又有坦诚待人的品格。茅盾没有“介意”,《夜读偶记》的后记也终于完成了。行动本身,便是最好的回答。

1962年大连会议是两人交往中另一个重要的坐标。那是因茅盾计划去大连度夏,邵荃麟当时身体极差,但为方便茅盾,特地将会议地点定在了那里。茅盾白天参会,晚上便无事,但荃麟和其他同志“晚上还有分组会,还要作总结,所以是日夜操劳的”。也正是在这次会议上,邵荃麟提出了“写中间人物”的主张。茅盾在悼文中明确表示:“要不要描写中间人物?我与荃麟同志意见一样。”这是一个作家对另一个理论家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支持。

然而后来的岁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邵荃麟因为那些关于文学的真知灼见而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1971年病逝于狱中,最终没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茅盾在悼文里写道:“我们要学习荃麟同志的考虑周到、细致深入的工作方法,和坚持原则的精神,为‘双百’方针之贯彻,作出力所能及的贡献。”他应人民文学出版社之请,将这篇悼文作为《邵荃麟评论选集》的“代序”——让这篇朴素的文字,永远地站在故人遗著的门前。

回望邵荃麟的一生,他关于“中间人物”的思考,并非一时的理论冲动,而是长期文艺实践的结晶。茅盾理解他,支持他,因为他们在文学的根本问题上有着深刻的共鸣。他们都相信,文学应该真实地反映生活,应该关注普通人的命运,应该为时代留下真实的记录。从桂林那间昏暗的小屋,到北戴河那封深夜写就的长信,从大连会议上共同的文学主张,到漫长沉默中无言的守护——他们的交往,是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一段温润而坚韧的精神纽带。暗夜里有光,便不觉得路长。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常务副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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