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园文化是类型文学的沃土。当今蓬勃发展的高校社团,集中了悬疑推理文学最鲜活、最年轻的一批创作者和阅读者。本期,我们分别请来了复旦大学、浙江大学和辽宁大学推理社团的创办者们,就各自的创社历程,社团的生态环境,“国推”的地域、类型与风格差异,趣缘群体的相处模式等话题畅所欲言。这里既有同道者的惊喜应和,也有尖锐的观点碰撞,这正是推理文化多元维度的呈现,其本身也已是文学史的一部分。
——卢冶(辽宁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北方有悬疑:辽宁大学推协创社谈
袁权栋(社长):东北推理文化
作为推理文学的深度发烧友,我总有一种感觉:国内推理文学在地域发展方面很不均衡。相较于江浙沪和北京地区,东北推理文学的创作、传播与普及一直相对滞后,当然,我指的是纯正的、类型化的推理文学,而不是那些融入了悬疑要素的纯文学。其实从纯文学的角度来说,东北作家恰恰喜欢悬疑要素,比如郑执,比如双雪涛。
可是我想看的,是纯正的国产本格推理小说,作为东北人,我更想看到东北地区的本格推理小说。长期的阅读饥渴,让我开始从多方面思考东北推理文化的发展问题。东北一直缺乏推理创作积淀与受众基础,我想,这多少与出版行业的地域失衡有关。国内头部推理文学出版机构多集中于南方及华北地区,东北地区仅有吉林出版集团曾依托七曜文库系列短暂深耕推理文学,但该项目已经停摆。自此,东北地区再无专业的推理文学出版阵地,本土创作者的作品发表、出版面世渠道严重受限。
同时,地域的审美偏好与阅读取向也压缩了推理文学的生存空间。就我的体验来说,东北地区读者普遍偏爱情节直白、立场清晰、叙事简洁的文学作品,对结构精巧、逻辑复杂、侧重诡计设计的文学内容接受度较低。像谍战文学《夜幕下的哈尔滨》这样兼具地域情怀与直白叙事的作品更受本土读者青睐,而以精巧布局、逻辑推演为核心的本格推理,因叙事曲折、设定繁复,常常被“一眼即弃”。
当然,还是有很多东北创作者是热爱纯正的本格推理的。但随着阅历增长与市场现实考量,许多人要么终止推理创作,要么转向门槛更低、受众更广的社会派叙事,导致纯粹的本格推理创作力量持续流失。
此外,还有一个直接影响我成立辽宁大学推理协会的因素,就是校园文化培育的缺失。推理文化的普及、新生创作力量与爱好者群体的培育,离不开青少年阶段的文化浸润与校园社团载体的支撑,良好的圈层生态,需要我们自己一点一点搭建起来。这应该是一个趣缘群体的基本认知,也正是我努力创建辽大推理社团的初心和动力所在。
马振铎(副社长):踩在热爱的土壤上
两年前,我的一位学弟向我提起创建辽大推理协会的构想,我欣然应允。今天,“推理”这个词仍属小众,在对它感兴趣的高校学生当中,仍有不少人分不清本格派、社会派、悬疑、变格这些概念,甚至将推理小说与桌游、海龟汤、剧本杀等娱乐形式混为一谈。预备力量认知不足,创社之路注定多舛。为了科普纯正的推理文学,我们不欲让那些仅对悬疑类的娱乐项目抱有兴趣、不愿真正了解推理小说的人进入社团,遂决定在招新时设置一些考题,内容覆盖简明推理小说史和经典名作,期望借此识别出纯正的推理同好。可现实是,许多人在中学阶段忙于升学,对推理文学只怀着一份模糊的兴趣,想入“圈”却无抓手。如何吸纳潜在的爱好者,成了我们每年招新时最棘手的难题。
社团若想行稳致远,必须有固定且充实的活动安排。推理社团的核心源于推理小说,活动也理应以文本为圆心展开。对于那些“想了解推理,却不知该读哪些作品”的新人,规律性的共读活动尤其重要。不论是读还是写,推理小说最怕的就是不懂创新,要创新,就要有阅读量。我想,新社员也至少应先有一百本小说的阅读基础。最终,我们决定每周六下午举办推理小说共读,每位成员读完预定的作品后交流心得。我力求将共读活动的会议感和严肃感降至最低,使其更像一场生活化的下午茶。这项活动并不局限于社团内部,若有不曾入社的人想借此了解推理小说,同样欢迎。这也是考试之外的另一种入社途径,即若有人多次参加读书会,其对推理的兴趣便已不言自明。
两年的社团活动,也令我深深感受到,年轻的创作者们满怀热忱,仍苦于缺乏合适的发表平台。好在各大高校推理协会开始陆续推出自己的社刊,用以内部交流与创作孵化。我们社团在成立第一年便以《MARS》(Mystery And Ridiculous Stories)为名,制作了第一期社刊。然而,许多人的笔触尚显青涩。经过斟酌,我们决定以三个月为一周期,定期举办创作活动。纵然每一步都走得不算轻松,却也都踩在热爱的土壤上。

唐成航(社员):从写作出发的社团之路
2022年,我还在上高中,无意间读到了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魔法》和白井智之的《无人逝去》,从此沉迷于智力烧脑的本格推理小说,在阅读的同时也开始尝试写作。2023年冬天,完成了处女作后的我立刻陷入了困惑:该怎么投稿?推理杂志的繁荣期已过,只剩下各种征稿活动,我也因缺乏信息搜索和辨别的能力而逐一放弃。
2024年,我接触到高校推协这个渠道。它是由各大高校的推理协会联合组成的社群,其中不少高校会制作社刊并面向公众征稿。这一渠道,第一次让我的作品印成了铅字。同年,新星出版社开设了“新星国际推理文学奖”,这种有正规出版社背书的奖项无疑滋润了国内推理文化的土壤,各种征文比赛也开始增多。2025年,我出版了一本电子推理小说,反响不错,读者的热情让我受宠若惊。小说同时也发表在了社刊上,成功入选了高校推协2025年BEST10的榜单,甚至得到了部分出版社的关注。我很高兴能看到高校推协这种从草根做起、一步步接近正规出版的情况。
后来,我加入了辽大推协。我深受白井智之的影响,将自己的作品风格也定为奇异设定配合令人惊讶的多重解答,而我所在社团的成员都还蛮中意这种风格的,这让我进一步找到了归属感。在社团里,我还看到有人开始尝试写作,这让我也怀念起初学写作时,那种颤抖着的、令人喜悦的心情。我想,也许现在就是国产推理最好的年代。如果有想写什么的心情,或者有什么乍现的灵感,还请不要犹豫,尽早写下来吧!
李奕璇(社员):当饥渴的阅读者遇到推理社团
我是一个饥渴的推理小说阅读者,只爱纯粹的解谜型作品。迄今为止,我的本格推理小说阅读量已达到了千本。但过去,我只是爱读小说而已,从未想到将爱好上升到理论层面去思考。
进入大学,在侦探推理小说通识课上,我对于推理文学的分类有了细致的了解,更没想到在这种通俗文学背后,竟然有那么多的哲学思想和历史、文化知识。此后,我利用身边的一切技术工具去挖掘侦探推理小说资源,同时,我开始憧憬一个社团。
2024年4月末,在戏剧文学专业的两位同学牵头努力下,辽宁大学侦探推理协会终于成立了,我深深感受到趣缘群体对于个人社交、良性情绪和专业技能的加持力。2024年5月起,协会开始围绕节日主题举办日常读书会活动。在以儿童节为主题的读书会上,从《豚鼠探长》系列到《放学后的侦探队》再到《向日葵不开的夏天》,大家分享了许多优秀作品。我分享的是华斯比编选的《给孩子的推理故事》,该作集结了华语推理十位作家的作品,不仅可以给孩子阅读,也适合每一位推理小说爱好者。2024年8月,我们开启了第一次米泽穗信主题社刊征稿,相应地,协会也举办了日常创作活动,比如第一期“持摄影机的人”,参与者自行拍摄一张现实场景照片作为谜题创作的起点,而后互相交换,展开想象进行写作。
去年9月,笔名skyend的作家唐成航加入推协,不久之后,他将从社长手中接过辽宁大学推协的船舵。十八岁的他,作品逻辑严密,多重解答的每一次翻转都让我这个本格爱好者感到惊喜。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国产推理在设定系小说这一脉的巨大发展潜能。谁说国产本格推理不行?其实,在许多高校推协的创作者身上,我都能看到一种纯粹“想写”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不可阻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