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一栋商业大楼的落地窗前,绍兴市越城区安徽商会会长陈良根远眺不远处的中国轻纺城。
那是他的来时路。三十多年前,那个手里攥着三千元本钱的年轻人,从安徽老家走出来,先是在南京浦口的供销商场里租下柜台卖布,赚下了第一桶金。随后八年,他把柯桥的布拉回安庆做批发,后来索性一头扎进柯桥,在轻纺城的一间小铺面里落下脚来。从那一档小小的铺面出发,他慢慢有了自己的纺织公司,有了染厂,有了外贸业务,年营业额过亿。
三十余载潮起潮落,大批安徽商人跨过长江奔赴柯桥。他们顺着亲友同乡的脚步落脚谋生,从早年做布料批发、物流运输的谋生者,一步步成长为外贸开拓者、产业链配套服务商。

走入中国轻纺城,如同走进一座巨大的迷宫。通道四通八达,一间挨着一间的小小店铺切割成不同的色块,卷好的花样面料整齐倚靠在档口墙面,来自各地的采购商攥着色卡穿梭其间,各类面料交织的气息漫过数十条廊道。这里市场面积390余万平方米,拥有3.9万余家经营户,日均客商超10万人。
从丝到布到衣,柯桥具备全球最完整的纺织产业链。发展至今,有着“国际纺都”之称的柯桥,已成为全球规模最大、品类最全的纺织品集散中心。每年全球约四分之一的面料在此交易,贸易网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中国轻纺城市场总成交额达4413.86亿元,同比增长10.07%。
一代人踏浪而来,一代人迭代新生,个体的迁徙沉浮交织成县域产业的生长史诗。在布匹的经纬之间,藏着徽商闯荡打拼、长三角产业协作互通、传统纺织向新材料突围探索的真实脉络。
拓荒者:以“四千精神”开辟市场
回忆起徽商在柯桥打拼的往事,陈良根笑称,“我们当初也没有那么多雄心壮志,说白了也是为了生存”。

陈良根笑谈往事。本文图片均由复旦大学记录中国团队拍摄
上世纪80年代,安徽安庆农村地区产业发展相对滞后,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寻求出路,不少青年外出谋生。在外摆摊的表哥告诉陈良根,卖布一年能挣七八千元。对于陈良根来说,那是个天文数字。
1988年,不到20岁的陈良根跟着表哥来到南京,在浦口供销商场租下一节柜台,靠着卖布生意早早成了村里的万元户。
在南京经营三年布料生意后,他看准柯桥批发市场的潜力,1991年起开始往返皖浙两地倒卖布料。用陈良根的话来说,自己做生意还是比较有想法的。
1992年,“绍兴轻纺市场”更名为“中国轻纺城”,成为全国首个冠之以“中国”的轻纺专业市场。
1998年,陈良根开始全身心落地柯桥发展。到柯桥的头一年,日子过得并不容易。当时的织造厂多为国营、乡镇企业,对外供货渠道封闭,想拿到稳定货源十分困难。
彼时正处于改革开放早期,在浙江发源和流行的“四千精神”——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是第一代民营创业者的精神缩影。初来乍到的陈良根,也正是靠着这股韧劲,硬生生打破货源瓶颈。
但同时,孤立的外来商户很难独自站稳脚跟,自发抱团成了徽商与生俱来的生存方式。“一开始我们都是家族经济。”陈良根最先召集弟妹、侄子来到柯桥,分工负责门市与工厂。以家族为基点,向外辐射同乡人脉,而后又带动本村更多人南下。一层又一层的亲缘纽带,织就了遍布市场的徽商网络。
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外贸浪潮席卷纺织行业。陈良根成了轻纺城里率先试水海外订单的徽商。
然而,经营外贸风险不小。报关流程手续、外贸专业术语都是传统布商没有接触过的陌生知识,家里人也都极力劝阻他涉足外贸业务。加之,符合国外审美的定制花型面料高度依赖外商需求生产,一旦遭遇弃货,整批面料只能砸在手里。
“一单亏损便是几十万元,那时候我们能有几个几十万元?几乎要赌上全部身家。”不过,陈良根判断,外贸是行业长期风口,“该冒的风险还是要冒”。
第一单的客户来自伊拉克,当时对接的中间人问陈良根:“做不做?会不会做?”陈良根立马说,会做。
实际上,他并不会,但是机会就在眼前,他要牢牢抓住。凭借着敢为人先的闯劲和实打实的信誉口碑,陈良根第一单外贸生意做成功了。那位伊拉克商人跟他说,“如果我下次再来中国,我肯定还给你做。如果我后面还来,我一辈子给你做。”他说到做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仍然保持合作。
后来,陈良根的外贸生意越做越大。事实证明,这条路他走对了。这也是许多扎根柯桥的纺织商户出海拓市的真实写照。

陈良根公司出口样布陈列
与陈良根同期南下打拼的方正春,也是一名“60后”徽商,如今担任绍兴市安徽商会执行会长。原先做服装生意,因为行业竞争激烈,他另辟蹊径投身纺织专线物流,成为支撑中国轻纺城运转的配套产业经营者。
“上世纪80年代第一次到柯桥,那时候的轻纺城还挨着一条小河,商户都是摆地摊卖布料。”回忆起初来柯桥的样子,方正春感慨万千。
1991年他刚入行的时候,起步条件十分简陋,仅购置一台小货车、聘请一名司机就开启创业。当时市场没有配套化的装卸设备,几十公斤的布匹全靠人搬肩扛。在他看来,布料产品在持续更新迭代,物流业态同样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革。
如今单卷面料可达一百公斤,铲车、干线货车普及应用。三十余年物流行业的迭代,也正是柯桥纺织产业蓬勃扩张最直观的缩影。
“我们这代人能闯出一番事业,更要感谢改革开放带来的时代机遇。”方正春坦言,上世纪90年代,纺织货运需求爆发,专线物流一度利润可观,是时代红利成就了初代创业的徽商。
无论是主营面料的陈良根,还是深耕物流的方正春,他们都是柯桥纺织产业崛起的亲历者与建设者,更是初代来浙徽商的典型缩影。从零散抱团到商会聚力,踩着改革开放与入世的时代风口,他们在产业链上下游各自扎根深耕,见证着中国轻纺城从小到大、从内销走向全球的成长轨迹。
接力者:以求变策略破局
近些年,在海外订单涌入的同时,柯桥纺织根基也在同步升级。
1999年,柯桥首届“中国轻纺城纺织品博览会”举办,2008年升级为“中国柯桥国际纺织品博览会”,一年两季办展,对接全球客商。从2010年起,柯桥将散落各处的印染企业整合集聚,建成以绿色印染为核心的蓝印时尚小镇。依托展会平台、绿色产能底座和线上商贸新业态,柯桥纺织新格局悄然成型。
新一代安徽青年恰逢这片产业沃土,循着同乡前辈足迹奔赴柯桥。他们承袭徽商踏实抱团的底色,在线上线下融合、行业竞争加剧的全新市场环境中,走出一条区别于拓荒一代的新型创业之路。
绍兴逸亿纺织品有限公司总经理伍宏俊,以及绍兴昭瑞纺织品有限公司董事长潘炎便是承上启下的一代。
1987年出生的伍宏俊,18岁便从安徽枞阳来到柯桥。最初他跟随母亲进入绣花厂,围着机器连轴转、两班倒。半年后经由同乡引荐,进入同乡长辈经营的面料档口打工。
彼时轻纺城里,徽商已经织起一张紧密的人际网,“亲戚带亲戚,老乡带老乡”。这也是大量异乡人在这里站稳脚跟的生存法则。
作为纺织城里的“新人”,看着不少同乡们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伍宏俊心里也燃起了做一番事业的念头。于是,凑齐资金后,他花16万元租下一间档口门面,开始创业。
早年起步时期,伍宏俊还靠着倒卖坯布赚取微薄差价。2012年,他看清单一倒卖模式利润越来越薄,顺势转型,把经营赛道锁定梭织面料,走上工贸一体路线。同年,他创立了公司云露纺织。
“渐渐有了本钱,自己就能从源头开始,买布、染色、加工,慢慢扩大仓库的面积和存量,这也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伍宏俊说。随着客源稳步积累、经营规模持续扩大,他看准发展契机,在2020年创立第二家公司逸亿纺织。
随着经营规模不断扩大,常年囤积现货带来的库存压力始终如影随形。“每年研发十几款面料,真正能做成爆款的也就一两款,剩下的都堆在仓库。”伍宏俊坦言库存积压一直是实体布商长久难解的一大痛点。
当下,线上数字化渠道兴起,逐渐成为柯桥纺织产业升级的核心抓手,为布商们缓解库存、拓宽客源提供了新解法。当地全力打造“网上轻纺城”数字生态,加强与阿里巴巴、抖音、小红书等头部平台合作。
伍宏俊踩准数字化风口,搭建线上线下并行的经营模式。除了线下档口承接长期的大额订单以外,他同步运营1688店铺,利用抖音等平台推广产品。
同时,作为中国轻纺城安徽商会青年委员会主任,伍宏俊在定期组织青年徽商开展交流中,发现创一代们和新一代的经营者们往往拥有不一样的经营思维。他说:“老一辈靠线下熟人、现金做生意,我们年轻人习惯线上获客、数字化跟单,思路完全不一样。”
在他看来,数字化新机遇固然是行业发展的良方,但老一辈沉淀下来的经商底色同样不可丢掉。新旧经验互补,才能走稳产业转型之路。

中国轻纺城的商户
同为“80后”徽商创业者,深耕保暖性面料赛道的潘炎,对两代人的思维差异与融合之道也深有共鸣。
早年,他在柯桥租下第一间门店入局纺织行业,开始创业。随着订单量越来越大,潘炎走出柯桥,走访义乌、海宁的专业市场,当地“前店后厂”的模式给了他极大的启发,“前面是销售店面,后面是生产工厂,这种方式应该是可行的”。
2012年,在仍以贸易为主的中国轻纺城布商中,潘炎带领自己的公司走上了工贸一体的发展之路,自主生产和销售。建厂初期,潘炎从零开始探索设备、招聘工人等工作。他避开市场相对饱和的普通面料,专攻保暖细分赛道的差异化面料,在持续创新中不断研发“爆款”。
“产业迭代要靠年轻人”
几代徽商相互融合、接续打拼。以陈良根、方正春为代表的“60后”拓荒者们,带着徽商求稳务实的特质,在稳健经营的基础上,如今主动拥抱产业革新,以老商道拥抱新赛道。
接受采访时,陈良根向记者展示他的新车间:恒温恒湿,常年保持在26摄氏度,地面一尘不染,连清扫都由机器人完成。这是他新投建的数码印花项目,是儿子建议上马的。女儿在外打拼几年后,也回来接手他的企业。

陈良根公司出口样布陈列
“这个车间我搞不了。”陈良根说,原因有两条:一是全部采用电脑操作,技术要求高;二是整个生产环境和管理方式,已经和上一代人熟悉的传统印染车间完全不同。
在他看来,这正是年轻一代纺织人的特点:和老一辈靠降低成本、拼规模、大兵团作战的思路不一样,年轻人更愿意往高科技、高附加值方向走。
“我们想的是怎么把人工成本降下来,他们想的是怎么用技术把产品质量做上去。”陈良根说,目前数码印花车间主要由年轻团队负责,从设备调试到生产管理,几乎全是电脑设置、自动化运行。
面对“纺织业是不是夕阳产业”的疑问,陈良根的回答很干脆:衣食住行都是刚需,纺织业不会消失,但过去的发展模式需要革新。
“说实话,我们现在跟国外其他地方竞争,最大的优势就是产业链比较齐全。”陈良根表示,从原料、织布、印染到成品,柯桥的纺织业拥有完整的产业链条,而国外竞争对手往往只有其中一两个环节,整体配套能力仍有差距。
但他同时指出,仅靠产业链优势并不足以支撑长远发展。“纺织业要突破,未来只能往高端走、往差别化方向走,这是毫无疑问的。”
陈良根认为,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优势,“产业迭代最终还是要靠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