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7岁的艾玛·盖特伍德告诉家人,她要出去走一走。她带着换洗衣服和不到200美元离开了俄亥俄州的家。当再次有人听到她的消息时,这位在农场长大的奶奶已经沿着阿巴拉契亚小径走了800英里。
历时146天,她成了第一个独自徒步穿越阿巴拉契亚小径的女性。
在《盖特伍德奶奶去徒步》一书中,作者调查了艾玛的旅行日志及相关报道,采访了其他旅行者及她的家庭成员,以第三人称的视角讲述了盖特伍德奶奶走过的一路,并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去徒步?”
本书作者本·蒙哥马利,新闻记者,出生于美国俄克拉荷马州。先后在《标准时报》《时代先驱报》《坦帕论坛报》《纽约时报》工作,曾入围普利策地方报道奖决选。

【精彩书摘】
迈出脚步
1955年5月2日—9日
在一个鲜花盛开的晚春时节,她收拾好了行囊,离开了俄亥俄州的加利亚县—她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她先是乘车去了西弗吉尼亚州的查尔斯顿,再换乘大巴去机场。她飞到了亚特兰大,之后又坐大巴到达佐治亚州境内一座被誉为“第一山城”的美丽城镇贾斯珀。如今,她来到了离她俄亥俄州的家乡有500英里远的迪克西兰。在出租车后备箱里发出的叮叮当当声中,汽车终于开上了奥格尔索普山。这一路,她的耳朵里都充斥着司机的抱怨,不停地念叨开这么远根本赚不到什么钱。她静静地坐在车上,一动不动,透过窗户眺望着佐治亚州的远方。
出租车爬上陡峭的山坡,驶进狭窄的碎石路。在距山顶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车子停了下来。她收拾好东西,递给司机几美元。为了表示给司机添麻烦了,她又多给了1美元。司机很高兴。出租车扬长而去,掀起一阵尘土。车尾灯消失在视野中,留下艾玛 · 盖特伍德独自站在山上。她拖着装衣服的纸箱子,沿着这条路走向山顶,几分钟就走到了。她在树林里换好衣服,脱掉身上那条朴素的连衣裙,脱下脚上的拖鞋,再换上工装裤和帆布鞋。她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有抽绳的袋子—这是她在家用一块牛仔布缝制的—那满是皱纹的手指摸到封口处,把袋子拉开。她把箱子里的剩余物品都装进袋子里:维也纳香肠、葡萄干、花生、浓汤块、奶粉。她还装进一盒创可贴、一瓶碘酒、几枚发夹、一罐维克斯牌药膏。她把拖鞋和格子连衣裙也放了进去。等到她想打扮一下的时候,这条连衣裙抖一抖还能穿。她还塞进了一件保暖外套、一张用来防雨的浴帘、一些饮用水、一把瑞士军刀、一支手电筒、一把薄荷糖、一支笔和一个皇家弗农牌小笔记本。这个本子是她在家乡的墨菲商店花25美分买的。她把纸箱塞进附近的鸡舍里,再拉好抽绳袋,把它扛在肩上。
1955年5月3日,她终于站在了阿巴拉契亚小径—世界上距离最长的连续步道—的最南端。她脚上的科迪斯牌帆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她面朝着墨蓝色的地平线与远方的群山,未来几天,那片巍峨的山脉都将与她相伴相随。这个女人,十一个孩子的母亲与二十六个孩子的祖母,即将投身于荒野之中,面对奔腾的河流与险峻的巨石。她心心念念着这条小径。当她在俄亥俄州的家里打理花园、照料儿孙的时候,也在日思夜想着这条小径,等待合适的时机离开家乡。
等她终于走出家门的时候,已是1955年了。这一年,她67岁。她身高5英尺2英寸
,体重150磅2。她唯一接受过的野外生存训练就是在农场里干农活。她满嘴假牙,脚趾上的囊肿有弹珠那么大。她没带地图,没带睡袋,没带帐篷。如果不戴眼镜的话,她的眼前便一片模糊,而且她完全没有准备好应对那咆哮的暴风雨,这在小径上并不罕见。在五年前的感恩节那天,一场寒潮暴雨造成阿巴拉契亚山区三百多人遇难,当时不少人还都是躲在室内。这些遇难者的遗体现在就埋在山坡上。
为了准备这次徒步,她只有一个办法训练自己的体能。一年前,她在一家私立疗养院工作,每周存下25美元的工资,直到她能领到每个月52美元的最低社保。今年1月,她搬到俄亥俄州的代顿市,和儿子纳尔逊住在一起。她开始散步。她起先绕着街区走,每次都多走一点,一直走到双腿感到酸痛才停下。到了4月,她能每天走个10英里。
此时此刻,她面前矗立着一棵棵美丽的榆树、栗树、铁杉、茱萸、云杉、冷杉、花楸和糖槭。未来几个月,她还会陶醉于清澈的溪流、汹涌的河水,以及美得让人窒息的风景。她面前矗立着三百多座海拔高达5 000英尺的山峰。这些形成于数亿年前的山脉直刺云霄,雄伟壮丽,堪与喜马拉雅山相媲美。其中有尤内卡山脉、大烟山脉、切俄阿山脉、楠塔哈拉山脉,有广袤而险峻的蓝岭山脉、基塔丁尼山脉、哈德逊高地,还有塔科尼克岭、伯克希尔山脉、绿山山脉、白山山脉、马胡苏克山岭,以及马鞍峰山脉和毕格罗山脉。等迈出五百万步之后,她最终将抵达卡塔丁山。
在起点和终点之间,还隐藏着许多致命的危险。这条路线上,潜伏着野猪、黑熊、饿狼、山猫、郊狼,另外还有穷乡僻壤中的亡命徒和无法无天的山民,更别提毒橡树、毒藤、毒漆树了,还有蚁群、黑蝇、鹿蜱、臭鼬、松鼠、浣熊……蛇类也随处可见,包括黑蛇、水蝮蛇、铜头蛇,还有响尾蛇——一名四年前刚走过这条小径的年轻人在接受报纸采访时说,他至少打死了十五条蛇。
这条小径上有无数美好的事物等待她去体验,同时也有无数种能置人于死地的陷阱。
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艾玛 · 盖特伍德在这里:一个是出租车司机,另一个是她的表妹默特尔 · 特罗布里奇。抵达亚特兰大的头一天晚上,她还和表妹住在一起。她曾对孩子们说,要出去走一走。她没撒谎,只是没有把话说完而已。她也没有给后辈子孙讲述过那些让人震惊的、不可思议的细节。无论如何,她的十一个孩子都已是成年人了,而且都已成家。他们都要抚养自己的孩子、支付自己的账单、打理自己的草坪,这便是美国梦的代价。
这些她都经历过了。她给他们寄了张明信片。如果她如实告诉他们自己的计划,他们肯定会问:“为什么去徒步?”在未来几个月中,她将日日夜夜地思考这个问题。等她的徒步计划日后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整个山谷,总会有记者得知她的行程,在半路拦住她采访。每当面对记者问她的这个问题时,她都打趣般地回避真正的答案。他们会问:“你要如何完成这个计划?”格劳乔 · 马尔克斯会这么问,戴夫 · 加罗威会这么问,《体育画报》杂志会这么问,美联社会这么问,美国国会也会这么问。
“为什么去徒步?”她会说,只因小径就在那里。她还会说,只是把徒步当作一种消遣。
她从不会给出真正的答案。她不会向记者或电视镜头展示被打断的牙齿或肋骨,也不会提起那个隐藏着黑暗秘密的小镇,抑或她被关在监狱里的那个晚上。她会告诉他们,她是个寡妇。没错。她会告诉他们,她远离文明的尘嚣与灰烬,在大自然中找到了慰藉。她会告诉他们,她的父亲总是对她说:“迈出脚步。”没错,纵然历经风雪,穿越死亡笼罩的暗影之谷,她也会按照父亲的指引迈出脚步。
她漫步在奥格尔索普山的山顶,凝视着地平线,那是一片杂糅着棕色、蓝色与灰色的远方。她走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纪念碑下。这是一座切罗基大理石材质的方尖碑。她读着刻在这一侧的字:谨此纪念詹姆斯 · 爱德华 · 奥格尔索普的成就。凭借勇气、勤奋与坚忍,他于 1732年建立了佐治亚殖民地。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座纪念碑,踏上了一条小径。这条小径穿过了一片蕨类植物、一年前新长出来的树丛,以及扎根深土的硬木林带。她走了好一阵子,才来到一座毕生未见的大型养鸡场。那里有一排排长条形的鸡棚,尽是一片嘈杂喧闹的景象。鸡棚周围是工人起居的地方。其中不少人都是移民与矿工的儿子,还有在大山里讨生活的苦力劳工。
她越走越渴,于是敲开了其中一扇门。开门的男人觉得这个女人可能有点精神不正常,但还是给她倒了一杯凉水。他告诉她附近有家商店,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到了。她继续往前走,却没有找到商店。夜幕降临后,她生平第一次在黑暗中独处。小径越来越不明晰。她错过了路标,沿着一条碎石路继续前进。走了2英里后,她来到一座农舍。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米勒先生和米勒太太——好心地收留她过夜。如果在这条小径上迷路的话,她只能在林中过夜了,也许还会遭遇不测。
第二天一早,当阳光照在山丘上,映射出一片蓝色的薄雾时,她谢过这户人家,再次出发。她知道自己走错路了,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大约2英里。路旁的灌木枝头上结满了美丽的莓果,散发着馥郁芬芳的气味。她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爬上山脊,好不容易才翻过一处缓坡。之后的平路走起来相对轻松。她拖着这把老骨头,艰难地迈出了一步又一步,在天黑前走了15英里。对于一名常年做农活的女人来说,这点痛苦算不上什么大问题,至少目前还不成问题。
她意外地发现了一间纸板搭建的棚屋。她把棚子的一头拆掉,抽出其中几片纸板补在另一头,用来抵御怒吼的狂风,又拿出另外几片摊在地上,用作晚上就寝的床板。这是她在林中过夜的第一晚。她刚一躺下,“欢迎仪式”就开始了。一只高尔夫球大小的小田鼠在她周围蹭来蹭去。她想把这个小家伙吓跑,但小田鼠倒不怕人。待她终于入睡之后,这只田鼠爬到了她身上。她睁开眼睛。它就待在那里,直挺挺地站在她的胸前。他们俩面面相觑,就像是两个在林中相遇的陌生人。
记者:钱欢青 编辑:钱欢青 校对:汤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