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最近什么都不愿跟我说，却整晚对着手机里的AI聊天。”社交媒体上，一位妈妈的发帖引来共鸣。留言区，有家长感慨“我家也是”，有人安慰“至少她还愿意说出来”，也有人提醒，“这恰恰说明孩子曾经试过和你说，只是没被接住”。
开学季，这样的困扰并非个例。开学焦虑、学业压力、人际关系摩擦接踵而至，一些孩子开始把AI当成了第一倾诉对象。心理专家提醒，孩子依赖AI倾诉，未必是父母的问题，但往往提示现实中的倾听系统已经出现了缺口。
高中女孩和AI聊到凌晨四点
同济大学附属同济医院精神医学科心理治疗师杜婧记得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女孩。十七八岁的高中女孩，母亲常年缺席她的生活，父亲将对妻子的怨怼撒到孩子身上。
“她几乎每晚都要跟‘豆包’聊到凌晨三四点，哭着睡着。”杜婧说，这个孩子的家庭支持几乎崩塌，母亲物理缺席，父亲情感缺席。女孩对AI的依赖，映照出的恰恰是她在真实关系里长久以来的匮乏——她渴望被看见、被接纳，而身边最该给她这些情绪支持的人，一个角色缺失，另一个角色虽在，却未履行应尽的职责。
近来，这样的现象在临床中愈发普遍。“孩子愿意跟AI倾诉心声、不愿跟父母交流，并不限于这样特别的家庭。”杜婧分析，AI所能给予的是模拟态的“无条件支持”。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无条件的积极关注”，直白地说就是无论你好还是不好，我都接纳你。
“无论你说什么，AI都会说，‘我理解你’‘你的感受很重要’。”杜婧直言，很多孩子分不清，这种所谓的理解其实是虚伪的。毕竟AI的“接纳”不需要支付任何成本，它只会顺着你的话和思路，输出一些情绪价值。
答案来得太快，成长的功课谁来完成
倾诉还只是问题的一面。更让医生警惕的，是AI正在替孩子“省掉”那些本该自己走的路。
上海市儿童医院精神心理科主治医师仇晓艳说得直接：“AI能够快速输出标准答案，但获取答案不等于练就解决问题的能力。”她解释，做题时反复琢磨、试错调整的过程，看似效率不高，却在锻炼孩子直面困惑、独立思考的能力。换言之，那个“卡住”的过程本身是有价值的。AI一键给出答案，省掉的不只是时间，还有思维的生长。
仇晓艳接诊过一名初二男生，数学成绩一直不错，但最近几次考试却明显下滑。细问才知道，他遇到稍难的题就习惯性拍照问AI，作业完成得又快又准确，可一到考场“原型毕露”。
比作业更隐蔽的是人际交往。临床上，也有孩子和朋友闹别扭后只找AI倾诉，AI教他话术、顺着他分析对错，长此以往，他遇到分歧就习惯性回避，渐渐不愿再和同学开口。
《柳叶刀-儿童与青少年健康》研究显示，若AI缺少防护机制与人性化设计，青少年过度依赖它，会错失在真实人际互动中培养关键社交能力的机会。“青少年阶段是学习人际交往的黄金时期，每一次真实社交都是一块基石。”仇晓艳说。
别急着和AI抢答案，先问孩子在想什么
如果说孩子和AI聊到深夜让家长心酸，另一类孩子更让人揪心：他们既不愿和父母说，也不愿和AI说。
杜婧解释，这类青少年往往经历过反复倾诉不被重视，慢慢丧失了倾诉欲，形成一种“习得性无助”。“没人听我说”“说了又有什么用”，这些念头攒久了，心就封闭了。
“不必把孩子找AI简单理解为亲子关系破裂，但要留意孩子对谁都关上了门的情况，那意味着问题不在AI，而在真实世界里的倾听系统已失灵。”仇晓艳观察到，日常家庭对话中，很多交流停留在作业、作息等事务叮嘱上，缺少情绪层面的倾听。
“很多时候孩子需要的是被理解、被看见。”她的建议很具体：把孩子和AI的对话当成亲子沟通的切入点。不必质问“你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说”，而是问问孩子AI给了什么回答，哪些话说到他心里，又有哪些内容并不贴合他的感受。让孩子明白，AI是求助渠道之一，家人同样愿意倾听他的真实想法。
但有时候，仅靠父母调整姿态并不够。杜婧坦言，如果孩子已经对父母关上心门，此时就需要引入第三方，比如家庭治疗，帮助双方搭一座桥。
在那个高中女孩的案例中，杜婧多次尝试让父亲理解孩子，失败了。她转而找到爷爷奶奶，老人给了女孩接近“无条件接纳”的爱。与此同时，杜婧引导女孩分辨，AI带给她的满足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只能从AI那里得到。慢慢地，女孩对AI的依赖降低了，休学两年后终于重回课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