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一场大梦:我在AI短剧“重生”

时代周报
 来自广东

本文来源:消费者报道 作者:郭美婷 实习生刘佳

凌晨两点半,城市沉睡。而一场虚拟的“造星运动”正进入高潮。

高俊摘下耳机,屏幕上,古风账号“AIGC云水”的最新一集刚刚渲染完成——仙侠世界,衣袂翻飞,眼波流转。这一晚,他和两个编剧交出了十二集内容。按照真人短剧中小团队的实操经验,同等体量的十二集内容,从筹备置景、实拍再到后期交付完整成片,通常要耗费十至十五天。

“成片率98%,抽出来的镜头基本一条过。”所谓“抽镜头”,就是让AI生成画面,不中意就重新生成,直到抽中想要的那几秒。在高俊看来,能够“流水线式地稳定产出”,是他的核心竞争力。

(图源:截图自抖音账号“金道宇K-Dowoo”)

但这行的常态,往往是几十上百次地重抽,为一个镜头反复改写提示词,再从废片堆里捞出几秒能用的素材。

樱桃(化名)就曾在制作《魔女禁止心动》(以下简称《魔女》)系列时,被一个看似简单的镜头卡住。剧情需要餐盘向右移动,AI却迟迟无法准确执行。为了“驯服”AI,她一遍遍调整提示词,多轮尝试后,才勉强选定了后半段可用的片段。

像高俊和樱桃这样,守在屏幕前反复“抽镜头”、等AI渲染出画面的短剧创作者,还有很多。而他们等来的,不只是一帧帧素材,更是一个正以惊人速度狂飙的赛道。

行业研究机构DataEye发布的《2026上半年AI剧漫剧数据报告》显示,今年前5个月,国内AI剧漫剧市场规模已达220亿元,预计2026年国内AI剧漫剧市场规模将达400亿元,同比增长138%。报告预计,到2027年初,国内AI剧漫剧用户规模有望达到7亿量级,成为主流的互联网内容载体。

(图源:截图自DataEye2026上半年AI剧漫剧数据报告白皮书)

过去要凑齐一整个剧组、砸下数百万元才能开拍的一部剧,如今几台电脑就是全部班底,那些曾经够不着摄影机的人,第一次拥有了讲自己故事的机会。而一部算力成本仅几千元的AI短剧,甚至能创下数亿次的播放量。

风口之上,站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是造梦者,也可能是第一批醒来算账的人。

造梦

所有的风口行业,都流传着一夜暴富的传说。

“一部成本几千块的AI短剧,播放量过亿,一个人、一台电脑,月入十万。”

倪明(化名)就是被这样的故事吸引进来的。入局之前,他花了一笔“挺高”的学费报了教程班,“入学之后发现基本上学不到什么东西。”他说,发那些言论的账号,目的多为涨粉和卖课,“很多卖教程的,都是在割韭菜。”

像倪明这样入局 AI 短剧的人,不在少数。传说吸引来的第一批人,第一批人先交了第一笔学费。

还有一拨入局者,本就在行业里,例如阿哲。他原本做设计,在日常工作中就有用到AIGC辅助。此前做过男频短剧,后来在AI的浪潮下,重开账号,专做女频AI短剧。

从今年7月18日他的第一条视频在平台发布,到如今已经收获了14.4万粉丝。他向开机实验室讲述,起步多从改编自网络小说开始,比如《步步诱你》《二十七句外》《桃雾失焦》等。他用AI润色剧本,自己构思人物形象和分镜。

不同于阿哲的主动,樱桃最早接触到AI时,并不看好这个略显“笨拙”的工具。

作为一名插画主编,近些年来,AI不止一次对樱桃所在的行业产生冲击。最早是公司层面要求使用AI提高效率。后来,广告主的预算从漫画自媒体涌向了下沉风格的短剧/单元剧,如今品牌方又追逐AI尝鲜——流量一轮轮地换地方落脚,她一直处于浪潮中。

起初,她使用起AI来只觉得别扭。AI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她还得一遍遍地教它、筛选,“调教感很重”,不像跟真人头脑风暴那样有来有回。

但借助AI,她能把原本只存在于脑海里的想象落地,没有演员、没有摄影、没有团队,一个人也能拍出来。

(图源:截图自抖音账号“樱桃砰砰”)

《魔女》的灵感来自她小时候看的魔女电影。在那些老故事里,爱情对魔女们而言,更像一道诅咒。二十多年后,轮到樱桃来讲魔女的故事,她不再想讲述魔女如何被诅咒,而是她如何面对自己的心动。

“现实里根本没法用这么低的成本实现,”樱桃说,AI是她想象力的落地工具,“对我来说,它就像造了一场大梦。”

樱桃的短剧风格独特,审美融合了美剧的紧凑节奏和台剧的细腻情感,剧情兼具魔幻色彩与女性主义内核,正是这份辨识度帮她留住了观众。

在AI短剧这条赛道上,每个人入局的初衷都不一样。有的人是奔着风口来的,有的人只是好奇想试试手,也有的人,心底藏了一个故事,想借AI说出来。

例如,头部AI视频创作账号‌“旧梦留声机”的作者,在爷爷走了以后,出于想念,她用AI给老人建了模,让他重新“活”在自己的短片里。一个孙女无处安放的想念,换来了上亿播放量。还有人什么都没讲,只把自家的两只猫做成了AI短片,主角是猫,镜头背后是主人。

“每一个作品后面都是作者滚烫的灵魂。”高俊说。

造星

在AI短剧的创作者里,有些人的野心不止于一部爆款。他们要造的是一个IP,一个“人”、甚至一个明星。

高俊和未婚妻米卡就是这一类。两人从韩国留学归来,一个在电商直播里泡了多年,一个当过顶流男团的资深站姐。经纪怎么运作,粉丝怎么被组织起来,流量怎么变成应援——造星链条上的每一环,他们都是从里面走出来的。

唯一陌生的是内容。今年3月,这对没写过一行网文、没做过一集短剧的组合,抱着“为爱发电”的冲动捣鼓出第一支AI短片,火得超出预期。十多天后,AI艺人“金道宇”的账号开通。

金道宇是从剧本里长出来的。两人先写完整个故事,再从故事倒推这个人该长什么样、该怎么说话;形象手绘出来,交给AI生成真人;声音按人设反复调试,最终跑出一条“一比一原声”,此后所有歌都由它复刻,“几乎听不出AI痕迹”。他们还为这张脸申请了版权认证。

然后,金道宇就开始像个真明星那样过日子。出道短剧上线当月播放量突破6000万,用自己的“原声”发歌、拍MV,生日精确排期在8月10日,全网主播录祝福,粉丝赶制海报、拼豆手作——一套不落。

另一支走AI偶像路线的队伍叫“整点动静AIGC”,核心成员三个人。

梁琼元是幕后音乐人,经营音乐公司多年,团队靠AIMV起家。今年Seedance2.0发布刚满一个月,他和制作人易霖就下了判断:AI短剧已经是红海。要进,就得带着别人没有的东西进。

“比我们懂音乐的,不懂视频;比我们懂视频的,不懂音乐。”于是,三人决定还是从音乐入手。主人公许爱丽的脸,是照着梁琼元自己的脸型设计的。

许爱丽被定位成“电子闺蜜”,陪伴式、养成式,粉丝看着她一步步长大。“至于能否成长为明星,数据说了算。”

故事是一个小城女孩逐梦乐坛的路,灵感来自《东京爱情故事》《三十而已》《欢乐颂》《东京女子图鉴》等。剧中所有BGM都是他们的原创。“我们就是小镇青年出来的,”易霖说,“许爱丽是我们执念的寄托。”

第一条视频在小红书火了。最让人热议的反倒不是剧情,而是那张脸太真实。评论区被同一句话刷屏:“这居然是AI?”

(图源:截图自小红书账号“爱丽Allie爱你哟”)

造星到了这一步,两拨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与真人明星同台。对一个虚拟偶像来说,这是身价跃升最快的路径。

目前,许爱丽已经以舞蹈演员的身份,出现在吉克隽逸官方授权的AIMV里。高俊那边也在接洽艺人。“未来将是‘老带新’的路子——老牌的真人明星与新兴的AI艺人联手。”他说,“光是这波话题度,就足够引爆一轮关注了。”

成本

所谓AI短剧,最重要的生产工具就是AI,但是最没有门槛的技术也是AI。

高俊曾带过学生做AI短剧,但即使技术全会,脑子里全是剧本,可跑出来的片段不会剪辑、不懂镜头调度、不会节奏把控,一样也做不出来,“这才是我们值钱的地方。”

模型人人都能调,提示词教程满天飞,但真正决定一部短剧质量的,是编导和分镜。

“技术门槛会越来越低,最终仍是内容为王。”易霖谈到。

而抽卡,是AI短剧制作中最核心、最普遍,同时也是最消耗成本与精力的环节。

抽卡的次数,直接决定一部剧的成本。在阿哲看来,这是个“看情况”的变量:镜头好抽的时候,重抽次数少,成本就低;平台使用人数一多,模型质量下降,降质期间抽卡次数增多,成本也随之上涨。

至于AI做出来的手指畸形、面部穿帮等问题,在阿哲这里几乎是家常便饭。“就只有不断地去加固这个提示词,然后不断地去抽卡,只有这种方式。”

此外,题材也影响着抽卡量——他做的言情类镜头相对好抽,而男频剧里的武打、特效镜头,需要反复生成的次数会多得多。

(图源:截图自抖音账号“阿哲说漫”)

高俊认为,“抽镜头”抽得准不准,八成取决于抽之前下达的指令。他的团队里,两个编剧是常驻,人物什么时候回头、镜头什么时候推近,这些决定早就写在了脚本里,“AI只是执行”。所谓“流水线式的稳定产出”,靠的不是抽卡的手气,而是抽之前那套完整的编导流程。

据开机实验室了解,由于使用的AI工具、时长、剧情、风格等不同,创作者们可能花费的成本也迥异。

樱桃坦言在AI工具费用涨价前充值过一轮会员,估算《魔女》一集成本大概在两千元左右;阿哲的一部剧通常有四五十分钟,算下来,总成本大概在一万块钱左右;高俊一部三十多集的剧,成本不低于五万;许爱丽团队把每集预算控制在五千以内。若是真人拍摄这些剧集,上述费用可能仅够开机几天。

不过,成本不只看创作端,平台端也有一道隐形门槛。有创作者告诉开机实验室,在部分平台投稿必须使用指定AI工具,制作先充会员;与平台签约后若三天不更新,可能会面临十万元量级的违约金;并且AI视频的生成价格一路看涨,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此外,今年早些时候,平台放开门槛吸引创作者入驻,但到后期,审核渐有收紧之势。

9月1日,《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令第16号)正式施行,AI微短剧按投资额分三类监管:投资额80万元以上或涉特殊题材需总局发证,30万元至80万元由省级广电部门审核,低于30万元的由平台履行播前审核并标注节目编号。绝大多数AI短剧的成本都落在第三类——也就是说,审核责任被直接压到了平台头上。

对创作者来说,责任传导的结果就是,视频若因不合规被打回,重做就得重新交一遍生成费,抽卡的成本瞬间翻倍。

平台奖励也肉眼可见地有所缩水。DataEye在今年6月对外披露的一组数据显示,AI短剧的千次播放收益已从2025年下半年的60元左右,降到今年的15元至30元,近乎腰斩。DataEye方面表示,AI短剧制作端成本大概下降了90%,但流量成本同比上涨超过100%,收益端同时下滑了50%以上。这也是许多从业者感觉AI降低了制作门槛,却没让人更赚钱的原因。

账本

据多位创作者透露,眼下AI短剧明面上的收入主要来自几处:剧集分账、用户付费充值、平台流量奖励、广告。

阿哲坦言,单纯流量收益“可能还不够成本的支出”,他之前做男频剧时,流量收益是现在的七八倍,“现在多个平台都有在降”。真正的指望是把做完的剧一部部“上剧”,但如今上剧过审愈发严苛,“后面的效果,都是未知数”。哪怕是百万粉、千万粉的大号,“不可能每一部都火,只能指望火的那部赚到钱。”

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在4月底发布的《微短剧创作指引》显示,以春节档为例,真人剧上线量约为AI短剧的1/50,总播放量却是AI剧的25倍。据DataEye-ADX行业版数据,截至今年2月底,在播AI剧/漫剧总数达12.78万部,其中播放量破亿的不超过150部,破亿率仅为0.117%。

高俊则称自己从账面上看,“产出跟支出是一个平衡的状态”。

(图源:截图自抖音账号“金道宇K-Dowoo”)

谈及未来的商业规划,带货无疑是AI短剧目前最主流、也是绝大多数创作者都会选择的变现路径。

高俊想好了,卖货不会用主角,“我会拿别的小配角去做”,在不破坏主线沉浸感的前提下完成种草。

樱桃已经接到了一些商单,她认为AI带货未来会成为一条商业路径,但是“选品很重要,要慎重”。

“整点动静AIGC”团队推掉了一部分广告需求,这其中包含了顶流茶饮品牌、奢潮购物平台,还有女性用品、眼药水等广告。“一个AI人去评价眼药水好不好,这是伪命题。”同时,短剧产能有限,目前的体量还是以攒粉为主,过度商业化反而伤内容。

(图源:截图自小红书账号“爱丽Allie爱你哟”)

风口上的人,也成了资本眼里的香饽饽。不少受访者透露,他们的短剧已经有公司找上门来谈合作,部分不仅仅停留在商单合作,而是希望把短剧孵化出来。

高俊表示,正在推进与真人艺人的合作;易霖最忙的时候,一天要和各家公司开五六个电话会议。

在易霖看来,现在是AI内容的风口,至少在当下,这是“普通人改变自己命运的最好机会”,资本和平台都主动追着创作者跑,这是窗口期,“一个月几个月后就不一定了”。

风口会有,但能站多少人、风能吹多大、风口期有多长,谁都不知道。开机实验室了解到,热闹之下,更多人还没有跑通商业模式。一位曾报名AI短剧培训班的从业者告诉开机实验室,他所在的培训班有上千名学员,自己是其中账号粉丝最多的一个,却依然觉得自己“不算做出成果”;身边有朋友组团队、也有朋友开工作室,目前都没有起色。“我在这个行业所接触到的人,没有谁真正做出成果的。” 在他看来,能被看到的成果,几乎都来自网上“爆火的个别大佬”。

另一位受访者透露,自己前司的AI利用率并不高,但“同行每个公司其实都在卷、都在做(AI短剧)”,行业如今已经进入“卷精品”的阶段。并且,视频爆了,和能够变现是两个概念,“有的很爆,但不一定变现多,可能是题材的问题。”热度与回报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作品质量,还有题材、分发与时机。

“我们更侧重打磨内容和做好IP,IP做起来了,才能穿透这个风口期。”易霖表示。

对于樱桃而言,十年自媒体之路,从公众号到短视频,如今又直面AI的浪潮。她看惯了风口来来去去,也尝过流量断崖式下滑的滋味。但现在的她,反倒能以一种更开阔的心境面对一切:“风口期能沉淀多少算多少,哪怕走得不远,过程中攥在手里的东西,自己始终是笃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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