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晴朗》:在沉浸与失语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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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上海市

《早春晴朗》在优酷全网独播,上线仅4天站内热度破万,成为优酷2026年热度破万速度最快的现偶剧。

该剧改编自“姑娘别哭”在晋江文学城发布的同名小说,讲述哈尔滨姑娘尚之桃(孙千饰)北漂进入广告行业,与上司栾念(井柏然饰)在办公室秘恋与拉扯中各自成长的故事。同步上线Netflix后,全球首播日即拿下新加坡、越南、泰国及中国台湾地区“电视节目TOP10”日榜榜首。

这部剧的热度与流量齐飞,争议也几乎等量。弹幕嗑糖、直呼过瘾,批评者视之为给年轻女性埋雷。如权力不对等被浪漫化,上司的贬低、打压与公私不分被剪辑成口是心非的心动证据;职场细节悬浮失真,让无履历的女主凭用人多元化理念入职顶尖广告公司;女性成长叙事倒退,蜕变被拍成常规操作,而非专业立身……

我们暂且不去辨别这些声音,单看故事梗概,该剧设定与许多现偶剧高度相似。它看似平平无奇,却能在一片低迷的现偶赛道中脱颖而出,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

现偶的框架:从小说到剧集的媒介阈限

讨论《早春晴朗》,绕不开改编。其原作的核心底色是极度不对等的成年人关系、漫长的内耗与现实向的职场残酷,剧集则做了大量人设软化、关系改写与情节重构。最典型的改动在关系起点,小说里栾念一开始拒绝恋爱,只接受开放式关系,尚之桃深爱而卑微。剧版则让两人开篇即彼此心动、确认地下恋情。故事设定变得常见的同时,原作的尖锐痛感也随之减弱。软化男主前期的伤害、删减配角支线,换来顺畅的观剧节奏,代价则是部分情节跳转生硬。

这种取舍看似是创作的自由,实则是媒介决定的必然。麦克卢汉所谓的“媒介即讯息”,说的正是媒介本身划定着什么能被呈现。小说容纳隐秘、漫长、不可言说的内耗,因为读者拥有私人的阅读空间,剧集依赖镜头、可被看见的冲突与即时的情绪反馈,要求一切尽早浮出水面。

现偶剧几乎都面临同样的处境。恋爱要大于一切是默认框架,而观众审美提升后又要求加入职场、友情、家庭等更立体的叙事线,创作者不得不在小说与剧集、爱情与职场、个人与社会之间,腾挪出一块为屏幕重新校准过的叙事空间。原作越尖锐、越不常规,改编的机遇或风险就越大。与其说《早春晴朗》是精准直给,不如说是在多重夹缝中被逼出的尝试,它削去原作里那些不能成立的边角,留下可被反复观看、反复截图的画面。这既是它成功的秘密,也是它争议的源头。

爱情与职场重合的反间离叙事机制

布莱希特曾区分两种剧场,一种想方设法让观众入戏,沉浸于情感而忘记自己正在看戏;另一种则主张间离,用各种手段打破沉浸感。《早春晴朗》显然是技术层面精良的前者,剧中置景精致、穿搭时尚、审美在线使叙事情境贴地,让剧集一经播出就吸睛无数。且全剧使用尚之桃的视角让女性观众代入自己,一个年轻的、渴望被认可的平凡女孩的经历更接近普通观众的欲望投射。

更重要的是,该剧中爱情与职场的交叠让我们意识不到是在“看”一段权力不对等的关系,而以为是在经历一个女孩被强者聚焦时的心动,视听语言进一步完成了去权力化的转译,进而形成反间离机制。剧集特别邀请了“亲密指导”,以女性视角设计身体镜头,栾念在亲密戏里多是弯腰、弓身、仰视的下位者姿态,他的身体成为被看的对象,其行为被解读为原生家庭造成的伤痛。于是,傲娇被视为克制,毒舌被处理成成年人的直率。上位者在视觉上变成了臣服者,权力关系被理解为欲望张力。

这样的手法也把劳拉·穆尔维的凝视理论推进了悖论地带。传统影视中,摄影机与叙事的目光都是男性的,女性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早春晴朗》试图建立女性凝视,让镜头消费男性的身体。这看似是对旧秩序的修正,但问题在于当女性凝视被用于一段职场上下级关系中时,它反而可能加固浪漫化效果。镜头暗示这是女主角的自主欲望,观众便更易放下戒备,享受其中。

情感结构与审美怀旧的表层呼应

大量观众买账背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现偶剧苦于幼稚化的“双洁”与“中年偶像剧”的油腻久矣,《早春晴朗》难得地讲了一个既非校园,也非乏味的世俗化爱情故事,还配以广告行业的光鲜景致。

故事发生在2010年前后,那正是国内广告业的黄金时代,意气风发的行业精英与立志闯荡的女主角,天然契合经济上行期的昂扬,连爱情都被赋予相互成就的正当性。戏外的营销逻辑也如出一辙,用角色资产而非流量资产维系热度,不少观众甚至自发认领剧中广告公司的现实原型,即便未必认同剧情,却怀念古早年代的精神风貌。

这层怀旧之所以有效,恰是因为当下的不确定性,让人愿意重新激活那段逝去时光的情绪资源。但是,剧集捕捉到了这种张力,却没有在叙事上深入下去。男女主之间的一次次亲密展示,并没有在推进两人关系上起到实质作用,只停留在现偶剧中缺失已久的“情欲场面”。男女主一次次“有话不说”式地闹别扭和分手,便显得缺乏支撑,致使后期两人的分分合合、不断拉扯被网友戏称“甜一集”“虐一集”“鬼一集”,让观众越发审美疲劳。审美怀旧足以托起氛围,却托不起关系深处更真实的东西。

算法主导式的亲密关系再生产

当观众与剧集的审美距离忽近忽远、审美体验止步于浅表,我们更需要追问爱情在这部剧里究竟是被怎样讲述、制造和接受的。

社会学家卢曼在其《作为激情的爱情:关于亲密性编码》里给过一个反直觉的观点。他说爱情不是天然情感,而是一种“由象征而一般化的交流媒介”。它本身不是心动,而是一套规则,人们依照这套规则去表达、模仿、组织亲密,使概率极低的关系变得可重复、可预期。

这套理论恰好是理解《早春晴朗》的一把钥匙。按照卢曼的说法,剧中男女主的关系起点充满张力,职场权力的不对等与私人情感的彼此纠缠,维持着亲密关系的运转。剧集以尚之桃视角把栾念的性格缺陷描画成创伤克制、把自己的隐忍包容阐释为成长叙事,本质上是在为观众安装一套解读这段关系的符码。与此同时,第一集的擦肩回眸、第三集的雨夜互救、第五集的关系推进,处处巧合都被安排得严丝合缝,又让一段极低概率的相遇显得命中注定。尽管剧中部分情节脱离现实、叙事逻辑不够通顺,但十足的氛围感还是让人欲罢不能。在这里,亲密系统靠着自我指涉、自我阻碍与自我延续来维持,越矛盾、越不可言说,反而越牢固。

这一再生产逻辑,在平台生态下被推到了极致。身兼故事消费者与生产者的观众,多从个人视角与生活经验出发评判剧情,观点经社交媒体扩散,部分声量在大数据下被反复推送。原本只是个人的观看体验,最终会沉淀为影响他人判断的集体意见。批评者、粉丝与路人分别以生活真实或观念真实为尺度,对同一文本做出不同解读,算法又顺势将其转化为流量。而作品上线之前也被预先决定了内容的可见性,能够引发高参与度、争议性的内容被嵌入营销,观众和创作者的互动效果又即时回流为数据。因此,讨论的重心从剧集本身滑向了剧外,争议不断被放大。

无论如何,《早春晴朗》值得被这样拆开来看。当“言情污名化”“职场真实性”成为社交平台上唯一被流量看见的评价语法,讨论一部剧就越来越像在讨论一种立场。这也是一种失语,剧中人总是不解释、不辩驳,剧外的我们也在各说各话,很难找到一套共同的评价语言。平台机制奖励道德表态,忽视审美自觉,大众批评对虚构文类的指涉性误读,则在算法的加持下成为常态。《早春晴朗》的矛盾与割裂,或许正照见了上述缝隙。我们需要做的是,在“社会学—伦理”范式的批评与“虚构—审美”范式的创作之间,尽可能找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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