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你们是“积风”的地方;带着方向才飞得远|上戏院长黄昌勇开学典礼演讲

文汇网
 来自上海市

亲爱的2026级的新同学,老师们,线上线下的家长们、朋友们:

大家好!

今天是上戏80年校庆后的第一个开学典礼,也是我们在昌林路新剧场里举行的第一次开学典礼。两个“第一次”叠在一起,我此刻的心情,和大家一样激动。

2025年,上戏建校80周年,也是这一年,学校招生人数迈入千人时代。今年入校的本科生661人、硕士研究生308人、博士研究生77人,共1046人。这个剧场容不下1046位新同学,学校就选出了150名本科同学坐在舞台上。80年,是上戏走过了一段辉煌的历史;今年是第二个80年的开端,这个开启,就从你们,从今天,翻开崭新的一页。

往年,我们都是在华山路实验剧院举行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的。因为实验剧院即将重建,估计你们这一届本科生毕业典礼,将会在新建成的剧院里举行。那将是新落成的剧院迎来的第一次毕业典礼。实验剧院1986年建成,这里有太多上戏人的记忆,按道理我们不应该拆除。也是为了对历史的致敬和对记忆负责,我们做了遗存保护性方案,留下了部分机械设备、舞台地板,还会把一面墙体整体嵌入新的建筑空间之中。

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人类不同于其它物种,就在于有记忆、有终极追问。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就在于人类懂得:活着,不是仅仅为了生存。

今年军训改在了校园。看到同学们充满青春气息的身影,我又想起自己来到上戏时的景象。那是2010年3月10日,弹指一挥间,16年半过去了。我用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华山路的空间和时间。一是华山路校区太小,空间感不适应,因为我以前工作的校园太大了;二是校园里人太少,以前的校园熙熙攘攘,上戏校园总是人烟稀少。以前我工作在偏远的五角场,时间走得很慢;华山路处在市中心,感觉岁月如梭。

同学们,华山路校园之“小”,我用了很久才适应;但后来我慢慢懂得,学校的大小,从来不是用面积来丈量。

我们来到每一个地方,都要了解它的历史,知道它的来处。我强烈建议,同学们不仅要了解上海这座城,更要熟悉已经走过80年沧桑、经过岁月磨洗的上戏。

因为只有了解,才会有热爱。

去年12月1日,上戏建校80周年,我们主要做的工作就是回顾和展望。请允许我在这里再回顾一下草创时期的上戏。

1945年10月,剧作家李健吾联合戏剧家黄佐临,向国民党上海市教育局提出创办戏剧学校的申请,得到局长顾毓琇的支持,他推荐市社会局戏剧电影处处长、戏剧家顾仲彝参加筹建工作,并聘任顾仲彝为校长,校址选在虹口北四川路横浜桥961号。

1947年2月,戏剧家熊佛西担任第二任校长,直到1965年逝世,熊佛西是上戏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校长。后来,学校把李健吾、黄佐临、顾毓琇、顾仲彝、熊佛西五位列为创校人,华山路校区几栋历史保护建筑分别以他们的名字命名,昌林路校区建有“佛西书院”,也有纪念先贤的意思。今年,是李健吾和黄佐临两位创校人诞辰120周年,学校和国内有关单位都将举办活动纪念他们,去年暑假我们还在黄佐临留学的英国剑桥大学举办了纪念活动。

1955年8月,学校从横浜桥迁入华山路630号;1956年秋天,红楼建成投入使用。为什么叫红楼?因为熊佛西校长毕业于燕京大学,留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回国后担任北京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戏剧系主任、北平大学艺术学院戏剧系主任。上戏“红楼”,就是仿照当年新文化运动的发源地北大红楼来建造的。其意非常明显,就是希望上戏赓续和发扬新文化运动传统、弘扬和继承五四精神。

1947年12月7日出版的上海市立实验戏剧学校两周年校庆特刊上,熊佛西发表《校庆抒感怀》。这是他以校长身份,为这所年轻的学校设想未来的模样。

他说:“培养人才的目标,我以为,首先应该注重人格的陶铸,使每个戏剧青年都有健全的人格,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爱民族,爱国家,辨是非,有情操的人,然后他才有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所以本校的训练体系,不仅是授予学生戏剧的专门知识与技能,更重要的还要训练他们如何做人。”

这段话,今天就镌刻在红楼前庭,成为大家公认的校训,每一位走进红楼的上戏人,一眼就能看见;每一位上戏人,都把这段话铭刻在心间。

创校伊始,上戏只有一栋四层楼作为校舍,仅有3年制的正科和2年制的研究班,某种意义上就是一所中专或者专科学校;但是,熊佛西校长对这所学校的定位,则完全遵循现代大学教育的理念和本质。他后来更进一步地阐述他的思想:要训练一个艺术家,得先训练一个比艺术家还要伟大的“人”,他应该具有一个中国青年应有之知识,中国的历史、地理、文学,等等。

开创者们给上戏奠基性的定位,就是要培养成人、全人;上戏从建校那一天开始,就是同祖国同行、与民族共命运,就是要培养胸怀家国、有追求有理想的人。这成为上戏传统中最值得我们珍惜、承继和发扬的部分。

80年过去了。在这样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大学为何?什么是大学的使命?我觉得更有必要继续拷问。耶鲁大学校长莱文曾在一次演讲中说:如果耶鲁大学四年的本科教育,只是把学生培养成合格的专业技术人才,我们的教育就失败了。中国传统中也有“君子不器”“学以成人”的说法,也是类似的意思。大学不是职业训练所,大学教育不应仅仅把人培养成工具。

从横浜桥畔的一幢楼,到华山路这方小小的校园,再到今天四校区、四中心的布局,上戏的80年,就是一部由小到大的发展史。支撑这所学校发展的,从来不是校园的面积,而是一代代创校人、一代代师长,比校园大得多、也比岁月长得多的崇高教育愿景。

也是在同一篇文章,熊佛西先生还说:“戏剧是民族精神生活的最高表现,剧场是衡量民族文化的水准。除非我们不想迈上复兴的大道,除非我们不想把中国建为一个强盛的国家,否则,我们绝不能不重视戏剧教育。”

这就是艺术、戏剧映照家国责任之大。同学们千万别把学习艺术小看了,往小处看,就是为将来谋一份职业;往大出着眼,你们今天在练功房、排练场、教室里做下的每一件小事,都会连着中国舞台和艺术世界的未来和明天,连着这个民族的精气神。

开学前,我们与部分新生同学在线上开了一次座谈会。有的同学高中阶段就学习过不少软件,有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已经具备全流程制作和管理的能力;有同学对动作捕捉、虚拟制作有兴趣,希望在大学有更专业、更系统的学习;不少同学熟知学校“一引三融”的培养模式,甚至说这是选择上戏的重要原因,他们已经设想:大一大二要夯实基础,大三大四注重实践创新;他们希望学校有更多的项目化学习、有一些创业的扶持,盼望有更多的学科交叉培养。来自贵州的肖一苇同学,说自己喜欢上海,三年前就锚定了艺术管理专业,他是文科生,而贵州省今年这个专业文科只有一个招生计划。他说这是“命运的安排”。

同学们对上戏充满憧憬和期待,我真为他们、也为我们所有的老师们捏一把汗,怕同学们失望,怕老师们失落。我想对老师们说几句话,当你们稍有懈怠的时候,当你们心有旁骛的时候,能否想一想,我们的同学是抱着多么大的热情和期待来到上戏的。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更不能让他们的热爱和热情,在我们的课堂里、在校园里消退。

我也想对同学们说,青年人的热情和理想很可宝贵,可理想与现实往往会有距离。你的成功,最最关键处,在于你面对各种失望都有准备,并且能够以自己的方式不断突围。

比较而言,特别重视本科教学是上戏办学的优秀传统。我们有一大批甘于奉献的老师,常年如一日坚守在课堂,守护着同学们的成长。但我也必须坦率地讲,我们也有不少课程设置并不合理,也有一些老师知识陈旧、备课不充分、缺乏方法,我们还存在上理论课抬头率低的普遍问题。希望老师们准备每一节课前,都要想一想,我这节课,会为同学们带来什么?我希望老师们多跟同学们交流,多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也希望同学们主动跟老师们交流、讨论,提出不同甚至相反的观点,不要以沉默和冷漠来对待那些上课不满意的老师,更不赞成背后打小报告甚至匿名举报之类。

对本科同学来说,年纪小,行囊小,见识也有可能小。但请记住,灵魂里的理想一定要大。大学这几年,就是让小小的你,一步一步配得上那个大大的理想。怎么走?没有捷径,只有一条路:不要被这个讯息变幻的时代所左右,有时躲进小楼成一体,暂时忘掉校园外的纷扰,沉潜下来,反而更积极;有那么一段时间,甘于寂寞、甘于被别人忘却,反而更值得。是的,有同学说,3年后4年后,我不知道我会选择什么,是的,不似我们这代人,那时,考上了大学,就意味着改变了人生,从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毕业后国家会分配给你一份稳定的工作,农村娃就改变了身份有了城市户口,就成了端铁饭碗的国家人。现在对大家来说不确定性太多,我们都无法预测4年3年后社会就业的需求。但我们可以相信可以确定的是:只要心无旁骛,抓住今天,做好每一件事、走稳脚下每一步:不断积累,勇于实践,淬炼品质,未来一定许给你的是惊喜!

今天的上戏,在一代代上戏人的接续奋进中,在一大批优秀的老师和众多校友的努力中,始终站在艺术教育的前沿。我们已经建成以戏剧与影视为核心、戏曲与舞蹈为两翼、艺术理论为支撑的表演艺术学科群:戏剧与影视在软科排名中连续四年全国第一,上榜顶尖学科;18个本科专业中,10个是国家一流本科建设点,软科排名中7个专业为A+,4个专业排名全国第一;近十年,学校获得艺术学领域国家重大项目16项,排名在全国高校第一。

上戏校友中,群星荟萃:美术领域有“上戏现象”,舞美领域有“上戏军团”。这个暑假,我集中重新观看几位校友主演的影视剧:《繁花》《琅琊榜》《地久天长》《生命树》《觉醒年代》《沉默的荣耀》《人世间》《山花烂漫时》,重又看到一大批校友表演艺术家的风采。当然,在引以为傲的同时,我们也深深感到,学校的发展,内部和外部还有不少问题。今天以鼓劲为主,加上时间有限,就不在这里谈了。

上戏是独特的,永远追求创新和个性。开学典礼是每个大学的规定动作,但上戏每年都不一样。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序章》中,我们选了从红军长征路线来的八个院系八位新生同学代表发言,回顾光荣的革命传统,立誓心中的价值和信念。还有,新同学与院系、智能部门的代表的发言,新意满满,温情洋溢。我注意到新同学说,要尝遍上戏食堂的美食,食堂主发言中也表态要满足天南海北同学们的口味。我到有些担心,我期待同学们关心食堂,参与管理好食堂,少叫或者不叫外卖!

庄子在《逍遥游》里写过那只由鲲化成的大鹏。它能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凭的是什么?庄子说得明白:“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九万里的高度,是九万里的风,一点一点积储出来的。自由自在地飞翔,从来不是凭空得来的轻盈,而是一寸一寸长出的翅膀、一层一层积储起来的风的托举。

大学,就是你们“积风”的地方。一节一节课,是风;一次一次排练,是风;一部一部书,是风;一次次挫折、失望和重新再来,都是风。学校由小到大,走了八十年;你们由小到大,就从今天开始。通过积累,通过实践,通过放大,实现自己。

我从哪里来?从横浜桥的小楼来,从红楼的红砖来,从一代代上戏人的坚守中来。我到哪里去?向辽阔处去,向高处去,向家国与苍生去。带着记忆起飞的人,才飞得稳;带着方向起飞的人,才飞得远。

几年后,当你们走进重建落成的实验剧院,参加属于你们的毕业典礼。从今天这个“第一次”,到那一天的“第一次”。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对自己说:我在上戏,完成自己。

大学,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愿你们在这里长出翅膀、积蓄长风;

出发吧,上戏新的一代!

谢谢大家!

(原题《大学: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翔——在2026级新生开学典礼上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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