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时雨与张謇的师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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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书院,往往隐身于清新而静谧的山水之间。南京乌龙潭畔、清凉山下,有一座惜阴书院,曾孕育了一段足以影响中国的知己之交、师友之情。一位是历经宦海沉浮、潜心教育的安徽全椒人薛时雨,一位是蛰伏待时、终以实业报国的江苏南通人张謇。

吕春海/图

息神定志

同治十三年(1874年),孙云锦调任江宁后邀张謇为幕僚。这位早在署通州知州时便识拔张謇、助其恢复学籍的长者,因“冒籍案”对其深怀同情与赏识,逢人游扬其才,致使张謇颇遭同辈之忌,心境十分苦恼。是年,张謇匿名投考惜阴书院,山长薛时雨将其取为经古课第一名,二人由此缔结师生之谊。次年六月,张謇借住惜阴书院肄业避之。幸得山长薛时雨向他敞开大门,招住院中并逢人延誉。知道他家贫,薛时雨不仅免收学费,还安排他和侄子薛葆梿、儿子薛葆楹一起食宿,甚至命家仆于窗外种蕉,营造一个清幽的读书环境。惜阴书院的烛光照亮着张謇最晦暗的岁月。

初到书院,年轻气盛的张謇曾因被考官韩弼元黜落而“负气投书”。薛时雨得知后,非但没有责备,还以和厚旷远、不持仪节的长者之风,为异乡求学的张謇提供了一处“息神定志”的精神避风港。

正是这种庇护,让张謇与薛时雨从师生之谊,延伸为与薛氏家族的亲密交往。在张謇的日记里,薛时雨的侄子薛葆梿、儿子薛葆楹是他最亲密的学友。薛葆楹性格“坦率豪直”,两人常在清凉山下散步纳凉。日记中那句“山云含雨,草木葱蒨,苍翠之气浸入肌发”,仿佛让我们看到了江南微雨中,两个年轻人在山道上谈论诗文的身影。张謇曾写信给友人:“自爱武陵山色好,旁人都说避秦来”,告诉友人自己在清凉山麓找到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读书佳地。

薛葆楹将父亲的《藤香馆诗抄》与《文待诏帖》赠予张謇,而张謇则“看《藤香馆诗抄》,又竟烛二寸”。薛时雨是撰写楹联的高手,张謇随老师学习,常常撰联,还仿薛时雨的《清凉寺》联写下了自己的感悟:“百年三万六千场,以慧眼观沧海桑田,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大藏五千四八卷,有信心者女人男子,能书写读诵,能受能持。”。此外,他还留下“分来一点曹溪水,坐阅千帆楚客舟”以及“我佛见一切善男信女人,皆当欢喜;是塔具七宝大乘上乘相,何等庄严”等充满禅意的短联。那燃尽的两寸蜡烛,不仅映照出他对恩师诗作的痴迷,更见证了薛氏家族的文化基因在潜移默化中融入张謇的血脉。

亦师亦友

真正的知己,必能在精神的高处相逢。张謇与薛时雨的诗词唱和,没有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而是充满了对人格的推崇与道义的共鸣。这段师生之情对张謇影响颇深,薛时雨常以诗劝慰学子看淡一时的科举得失:“角艺如棋局外明,当场偶尔见输赢。名山可占千秋在,国士相期一第轻。”这份超越功利的开导,直接启发了张謇日后“不唯科举论”的实业与教育报国之路。

光绪元年(1875年)七月,张謇回乡参加乡试前,日记记载薛时雨临别坚嘱:“场前勿多访友,勿读闲书,一以凝文心、养文机为主。且谓于子期望最切,勉旃勉旃云云。”张謇听后感慨万千,在日记中写下内心独白:“噫!不才安得培九万里风,扶摇直上,报我生平知己耶!”

光绪三年(1877年),张謇因生计所迫入吴长庆幕,薛时雨特招往询近状,“欷歔者再”,并教导他:“谋生急于读书……但事皆有命,毋役于境,斯为养气之学耳。”此后师生往来依旧密切,日记中频现“往惜阴见薛山长”“往龙蟠里,坐片时”“至惜阴书院见薛师”“与薛师信以文就正也”“以文呈薛师”“诣薛师取文”等记载,从问安到请益,事事皆见牵挂。从早年劝他看淡科场的“国士相期一第轻”,到入幕后教他安身立命的“养气之学”,再到晚年以病躯鬻字重修醉翁亭的“文化殉道”——薛时雨用一生为张謇树立了精神标杆。这份超越功利的期许与抚慰,让张謇视其为“生平知己”;而薛时雨亦曾坦言,张謇是他门下弟子中“期望最切”的学生。

正因这份亦师亦友的知己之交,光绪三年(1877年)薛时雨六十寿辰,张謇没有送上世俗的寿礼,而是精心挑选了一方“石磬”,并撰《磬铭》以贺:“玉德金声,曰惟泗英,考之击之,终龢且平,宜人神兮通修名,曼寿命兮虞长生”。他以泗水之英石,比喻恩师如玉的品德与如金的声望。这不仅是一件寿礼,更是张謇对薛时雨“经世致用、悯恤苍生”人格的最高礼赞。

及至薛时雨乌龙潭畔新居“薛庐”落成,远在山东幕府的张謇,挥毫写下了名篇《金陵小西湖薛庐记》。在这篇文章中,张謇将乌龙潭畔的薛庐与杭州西湖的景致相提并论,更将恩师与当世大儒俞樾(俞曲园)并称——俞樾有西湖俞楼,恩师有金陵薛庐。文中断言:“当世称儒林者必曰俞先生……今海内岿然,独师与俞先生两人。”他断言“薛庐之名,其必传必世无疑”。

而最能体现这种家族世交与生死托付的,莫过于张謇为薛母书写的《薛母郭恭人墓志铭》。光绪十一年(1885年),薛母郭恭人离世。薛母的嗣子、张謇的同窗挚友薛葆梿,先是请浙江进士李慈铭撰写了墓志铭文,随后修书恳请张謇为这篇墓志铭“书丹”。面对挚友的请求,张謇欣然应允,以极其工整的楷书完成了这件书法精品。这方墓志铭不仅是清末书法与文学的合璧,更是张謇以晚辈之礼,对薛氏家族最深沉的敬意。

张骞

薪火相传

光绪五至六年(1879-1880)间,薛时雨不顾年老病重,在玄武湖畔鬻字筹款,只为重修滁州醉翁亭。他曾言:“滁之有醉翁、丰乐二亭,如人之有眉目。剔目矐眉,而其人不全。”他将文化古迹视为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腾。光绪七年(1881年),他抱病主持重修工程,不仅亲题“醉翁亭”门匾,更留下了“山行六七里亭影不孤,翁去八百载醉乡犹在”的千古名联。那句“愿将山色供生佛,修到梅花伴醉翁”,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对中国文化的坚守与殉道。光绪十一年(1885年),薛时雨病逝于南京,灵柩运回全椒老家安葬。途经琅琊山时,家人遵其遗嘱,缓缓抬起灵柩,绕着他倾尽心血重修的醉翁亭走了一圈。这一圈,是一个文化殉道者与他毕生守护的文脉作最后的告别。这种“知不可而为之”的文化担当,深深震撼了张謇,并直接启发了他日后在南通创办博物苑、修建公园、保护地方文物的文化自觉。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种“亦师亦友”的精神,并未随张謇的成功而终止,而是通过他,传给了下一代。张謇最得意的弟子,正是日后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南京大学前身)的首任校长江谦。从薛时雨到张謇,再到江谦,三代教育家一脉相承,提灯引路,薪火相传。江谦在崇明瀛洲书院受教于张謇时,张謇见他“举止温而恭,察其业,颇窥三代两汉之书”,便“益爱重之”。这种跨越血缘的赏识与托付,正是当年薛时雨在惜阴书院对张謇“逢人延誉”的完美复刻。

乌龙潭的清波、清凉山的细雨、藤香馆的烛光、莫愁湖的明月,依然鲜活。张謇与薛时雨及其家族的交往,不仅是患难时的相知相惜,更是精神火种的代代相传,在岁月深处写就了一首跨越时空的诗篇。 (姜培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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