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记忆里,小时候家里总有一两个铁盒子被母亲拿来装东西。铁盒原本装的是月饼或曲奇饼干,吃完了,盒子却舍不得扔,仿佛它天生就该继续盛放点什么。我们这代人关于收纳的最初记忆,大概就是从这样一个铁盒开始的。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这种把东西好好收起来的习惯,其实由来已久。
这个展览,便是从古代收纳用的箱匣出发,去看中国人如何将日子收好、藏妥,然后一代一代,轻轻打开。
生活的安放之地
明代画家仇英的《清明上河图》中曾绘有一家描金漆器店,店内大大小小的箱匣陈置,那是彼时箱具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一个历史片段。

制作箱具的材质有很多种,但材料与结构并非随意而为。髹漆的箱体防潮防虫,适合存放书册纸张;皮革包裹的箱具柔韧耐磕,常作为嫁妆箱,跟随新嫁娘进行人生的迁徙;竹编的箱笼轻便小巧,是出行随身的佳伴。
箱的外部形态,始终与内部所藏之物发生着深刻关联,不同的材质回应着不同的储存需要。这些看似朴素的造物智慧,背后是一整套关于如何安放生活的智慧,将散落于日常中的事物,组织为可以被携带、管理与延续的系统。
嫁妆箱,可以说是古代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箱子。它随她离开娘家,穿过街巷与山水,抵达一个陌生的院落,从此安放在新房的一角。嫁妆箱的材质往往厚重,髹漆考究,铜锁严实。它要经得起路途的颠簸,也要经得起岁月的侵蚀。
更重要的是,它要为一位女子保存那些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在她成为妻子、母亲、祖母的漫长岁月里,始终有一口箱子,锁着她做女儿时的名字。

如果说嫁妆箱是古时女子的身份收纳之处,书箱则是读书人珍藏知识的宝地。大型书箱用于家中藏书,归置卷册;小型匣箱则可随身携带,伴读书人跋涉赶考。书箱的制式因此各有讲究。有的内部分层分格,为不同尺寸的书册预留位置;有的在箱盖内壁贴附绢帛,减少晃动对书页的磨损;有的在箱底设夹层,用以存放书信、银两或赴考的文书。它不只是容器,更是一套关于如何保护文字的思考。
还有一种更小的方寸之盒,它不藏书,而载人情。古人拜访,讲究体面。他们手中常夹着一个扁平方正的木匣子,这便是拜贴匣。从宋元流行至明清,拜贴匣承载着繁复的社交礼仪,凝聚了旧式社交的雅致与体面,传递着问候与邀约。
隐含的美好祝愿
这些箱匣的制作都极为讲究,像拜贴匣不仅是实用的容器,更是主人身份与品味的无声代言。所以常会选用紫檀、黄花梨等材质,有的还会绘制精美的装饰。
展览中的一件产自杭州的朱红漆鎏金贴盒,在木胎包皮的基础上,以鎏金绘画进行装饰。盒体外部画的是游人穿行于城郭与湖山的景致,打开盒子,盒盖内侧绘制的是庭院人物,或许暗示着由外及内的更进一步交往。
箱子上面的装饰图案从来不是随便画的,而是古人将信仰、审美与美好愿望融入日常器物的一个缩影。

融合了莲花的圣洁、牡丹的富贵、菊花的隽永等特征的宝相花纹样,借形容佛像庄严妙相的“宝相”一词,而成为一种理想之花。伴随佛教东传,宝相花的纹样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萌芽,隋唐时期盛行,并从从宗教象征逐渐演变为吉祥符号,成为富贵、美满与吉祥的象征。
当宝相花遇到描金工艺,其华美被推向了极致。描金,是用金粉描绘纹饰的技法,在髹漆的木箱装饰上极为常见。在漆地的沉静之下,金粉的璀璨使得宝相花显得熠熠生辉。

包覆了皮料的箱体也会用皮革贴花进行装饰,将裁剪好的皮革刻凿出纹样,再缝缀或黏贴至箱面上,极费手工与心思。皮革贴花常以鹿、蝶、桃、钱、兽等元素构成对称的吉祥图案。如展览中的一件皮箱,以桃和鹿进行装饰,鹿取“禄”音,桃寓长寿。另一件皮箱上五只蝙蝠环绕寿字纹,形成“五福捧寿”的吉祥寓意。
每一个元素凑在一起,是一整套关于好日子的祝愿。
情与忆的珍藏
展览里很多箱子是旧的,有的边角磨圆了,有的表面有划痕。它们都来自于私人收藏,所以不似博物馆藏品的极尽精美。主人是古家具修复师,修复总是与破损相连,然而一处处破损的瑕疵,往往藏着一篇篇未知的故事。
可能跟着书生赶考,一路颠簸;可能随商人走南闯北。每次打开、关上,都是人在过日子。时间久了,箱子就不只是物件,更像是家人的一部分。站在它面前,你好像能感觉到前人的手温,能猜到他们放进去时的那份珍惜。
就像嫁妆箱内所盛,多是衣物、绣品、日用器物,或许还有母亲悄悄压进去的一对银镯、几块尺头。那些物件未必值钱,却件件带着手泽与叮嘱。

展览关注的并非箱子的工艺价值,而是其作为日用之物,在漫长岁月中被使用、被摩挲的痕迹。这些痕迹本身就是时间与记忆的见证。
而这一展览的举办地选择在了书店,也有着策划的巧思。书店本是文字与思想流通的场所,书架上存储着不同人的故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些箱子不一样,它们身上没有一字一句,却藏着一个又一个人的从前。所以,此二者在某种程度上有着相同的属性。时间倾向于让一切散失、腐烂、遗忘,书和箱则隔离出一块空地,把无形的知识、思想与易逝的情感、记忆存储下来,让它们获得跨越时间的可能。
然而现代生活之下,人们追求的是快速与便利,照片可以存在云端,信件缩成几行字符,记忆像水一样流过屏幕。一部手机可以存下海量的信息,我们几乎不再需要一只箱子来替自己记住什么。可也正因如此,缺少了亲手放入箱匣的郑重,有时候人的记忆会更快地模糊。
这个展览并不是要我们回到过去,而是想让我们体味箱匣藏下的对于生活的珍视,在快速之外,重新学会一种慢的保存。
「藏真——中国古代漆皮箱具展」
展地:百新书局(上海福州路620号)
展期:2026年9月1日-11月30日
票价:免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