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那条蚕”:隐居天台三十载,送别隐士艺术家梁绍基 - 凤凰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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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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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绍基

2026年9月13日晚间,中国当代重要实验艺术家梁绍基,于上海因病辞世,享年81岁。代理机构香格纳画廊发布讣告,遵照家属本人意愿,治丧事宜全部从简,不接受帛金,告别会的相关安排将择期另行对外公布。

在中国当代艺术群星之中,梁绍基是极为特殊的那一个。很多人记住他的标签,是“隐居天台山、与蚕为伴的艺术家”,但这个简单印象,远远装不下他跌宕的一生、固执的性情,以及一套独属于东方生命哲思的艺术道路。他本是生长于上海都市里的少年,最后却主动走向山野,把三十余年光阴交付给蚕房、朽木、锈蚀金属与山间的晨昏。他不做高高在上的创作者,甘愿退居为生命的看护者,把吐丝、结茧、破蛾这些微小生灵的完整轮回,变成作品真正的主角。他曾直白道出自己的精神写照:

“我就是那条蚕。”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综合报道。

1945年,梁绍基出生在上海,祖籍广东中山。少年时代的上海襄阳路一带文艺氛围浓厚,邻居家的文学、音乐熏陶,早早在他心底埋下文艺的种子。1965年,他从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附中毕业,时代浪潮之下,没有留在大都市,被分配去往台州麻帽厂做技术员,后来出任台州工艺美术研究所所长。那一段扎根基层工艺美术的岁月,麻编、竹雕、民间彩塑、编织工艺,不是他艺术的起点,而是他一辈子无法剥离的底色。他熟悉本土材料的温度,懂得手工劳作的重量,也为之后走向软雕塑、综合媒介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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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中国当代艺术浪潮风起云涌。1986‑1989年,梁绍基进入中国美院万曼壁挂研究所,追随保加利亚艺术家万曼研修软雕塑。万曼是国际壁挂艺术的先驱,这段求学经历打开了他对于空间、纤维、雕塑边界的认知。在这里,他创作的麻竹结构壁挂《孙子兵法》成功入选第13届瑞士洛桑国际壁挂双年展,正式登上国际纤维艺术的舞台,彼时他已经拿到“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的称号,拥有安稳顺遂的行业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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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梁绍基个展“纱 砂 沙”展览现场,视频画面为1980年代末中国最具实验性的工作室——万曼当代壁挂研究所(浙江美术学院,现为中国美术学院),左起:朱伟,施慧,万曼,梁绍基,古文达

但他没有停留在既有的光环里。一次偶然,当他看到光线落在蚕茧之上投下层层浮动的虚影,一个大胆念头闯入脑海:能不能不用已经加工完成的蚕丝布料,而是用活着的蚕本身来创作

▲ 梁绍基接受“凤凰艺术”专访

1989年,他就此开启横跨三十余年的宏大项目——“自然系列”。为了读懂蚕,他跑去农科院、蚕种厂学习蚕学,亲手养蚕、观察蚕的全部生命周期。2000年前后,他索性搬去佛宗道源的浙江天台山定居工作,追慕唐代寒山子的隐逸精神。这位生于上海的艺术家,开玩笑说:“我待的地方越来越小,但是我的世界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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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绍基,自然系列No.1,铁丝、铁刺、地球仪架、蚕丝,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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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山的日子,外界想象中是浪漫隐士生活,现实却十分朴素甚至清苦。熟悉他的人回忆,生活里的梁绍基一点没有艺术家的派头:常年背着旧双肩包,拎着蛇皮袋外出办事;常常忙到忘记吃饭,换季被褥还需要工作室同事帮忙更换;不善应酬客套,初见陌生人甚至会显得笨拙腼腆。多数深夜,他守在蚕房,蚕吐丝的那几个夜晚,他常常席地而卧彻夜观察,好几次一觉醒来,肩头、脖颈已经落满细碎蚕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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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绍基,雪,2014,黑白喷墨打印,爱普生艺术微喷,增强粗面美术纸

对待创作,梁绍基有着近乎执拗的谦卑。正如评论家巫鸿所言:“有人说艺术品的最终目的在于表达艺术家的生命和感情,那么我们在这里感到的首先是蚕的生命,从黑点密布的蚕子到软弱蠕动的微小生命到贪婪吞吃桑叶的洁白躯体,随后是一个神秘的转化:蚕体渐趋透明而化为纯洁的银丝,随着蚕头有韵律的摇摆把自己裹成蚕茧,或覆盖在任何物体上将其转化为光亮的表面,最后留下'丝尽'后的黝黑蛹体。我们可以想象这一个生命转化中蕴含的挣扎、痛苦和升华,而这一切都成了梁绍基作品的感情和哲理的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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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绍基新作《后视》、《自熔》手稿

在构思代表作《床 / 自然系列No.10》时,他曾经想过制作尺寸更大的婴儿床,让蚕在上面结茧。但做完设想之后,他立刻放弃这个方案。他说,大床是人想要的表演,对蚕而言十几厘米的微型床,才属于它们的宇宙;强行放大,是在玩弄生命。最终,他用烧焦截断的发电机铜丝,做出一座座巴掌大小、摇摇欲坠的金属小床,任由蚕在上面进食、吐丝、结茧、羽化、消亡。这件耗时数年的作品,1999年登上第48届威尼斯双年展,震动国际艺术界,成为中国生命媒介艺术里程碑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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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ANG SHAOJI 梁绍基

床/自然系列 No. 10

1993

烧焦铜丝、蚕丝、蚕茧

800(H)*200cm 44 pieces

另一组重磅装置《沉链: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灵感来自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有一次他看见一只蚕从高处滑落,仅凭一根游丝悬在空中,得以保全性命。巨大沉重的工业铁链从展厅高空垂落,柔弱蚕丝一层层缠绕冰冷粗粝的金属链环。重与轻、毁灭与新生、工业暴力与生命柔韧,全部纠缠在一起。还有声音作品《听蚕》,他收录蚕食桑叶沙沙的细微声响,把微观生命动静,化作沉浸式听觉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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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展览现场,作品《沉链: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他的创作从来不追求人为的完美。蚕丝会老化脆裂,金属会持续氧化,蚕的生命有始有终,作品永远处在变化、损耗之中。他拒绝“艺术家完全掌控一切”的惯性,提出“不是我设计,是我和蚕结伴而行”。老庄哲学里齐物、道法自然,海德格尔关于“还乡”的思考,都内化在他的实践中。丝于他而言,就是时间本身。他的作品横跨装置、雕塑、声音、影像、行为,很难被简单归类为纤维艺术,而是游走在艺术、生物学、哲学的交界地带,叩问生与死、人与自然、个体存在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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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绍基:海溟溟”展览现场

尽管早早站上威尼斯双年展等国际顶级平台,拿遍行业重磅荣誉:2002年CCAA中国当代艺术奖;2009年荷兰克劳斯亲王奖,颁奖词这样评价他:“中国的概念艺术家,关注自然,关注社会,关注人性。在他的作品中,自然中有艺术,艺术中有自然。”可很长一段时间,在国内大众视野,梁绍基却依旧是相对陌生的名字。在当代艺术市场火热的年代,他的创作周期动辄数年,很难批量产出作品,不迎合市场潮流,依旧守在天台山的蚕房,安静做自己的生命实验,拒绝流量与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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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绍基,盔/自然系列 No. 102,2004-2007,矿工帽、头灯、蚕丝、可变尺寸 20(H)x45x36cm (x 31 pie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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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绍基,残山水,2016,蚕丝、蚕茧,550(H)x145cm

直到2021年,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为他举办毕生规模最大的回顾大展《蚕我 我蚕》。展览名字由策展人侯瀚如建议,从“我是一条蚕”修改而来。不只是讲艺术家自我,更是邀请每一位走进来的观众,共情生命蜕变。展厅专门设计一条茧形甬道,观众穿行其间,如同化茧之虫。巨大香樟残木、悬空的巨型铁链,被薄薄蚕丝层层包裹,把天台山工作室的生命现场,平移到城市大型美术馆。这场展览,才真正让更多国内观众读懂梁绍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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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2025年良渚博物院的展览《丝光度》,是他生前亲自深度参与筹备的最后一个个展。他将自己的蚕丝艺术,对接良渚五千年丝帛文明,完成一场跨越古今的文明对话。哪怕年岁已高,他依旧全程投入展览的每一处细节,坚持把生命思考带入古老的文明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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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整个艺术行业在追逐快产出、奇观视觉、AI生成图像的时代,梁绍基代表着一种逆潮流的创作:愿意等待,愿意把主动权交还给自然生命,接受作品会损耗、会消逝,不执着于永恒不朽的艺术品,直面生命本就无常的真相。

很多艺术家改造材料,而梁绍基选择尊重生命。蚕丝不只是创作媒介,更是一种态度:人不是万物的主宰,可以选择与生灵结伴共生。回望他的八十年人生,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荣誉榜单与展览履历,而是他用半生践行的一场 “反向艺术”。当时代艺术愈发追求人为掌控、视觉冲击与数据流量,他主动放下创作者的主导权,以谦卑姿态交付时间、静待生命自然生发。别人在造作品,他在修行生命;别人追逐永恒留存,他坦然接纳消逝与蜕变。在功利喧嚣的当代艺术场域中,他以一人、一蚕、一山的静默坚守,守住了东方艺术最本真的诗意与哲思,为浮躁的行业留下一处沉静的精神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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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绍基,琮之光,2024 -2025,蚕丝、耐力板、金属架、镜面玻璃,350(H)x530x53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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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然而动》 2013 ~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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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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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庭》

如今春蚕已尽,先生远去。但那些缠绕在铁链、朽木之上的丝丝痕迹依旧留存。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件件装置,更是一套属于东方的生命艺术观:微小生命之内,藏着世间万物的蜕变与生生不息。

凤凰艺术谨以此文,沉痛送别梁绍基先生。先生千古。

(凤凰艺术 综合报道 编辑/dbk 责编/d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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