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Shannon@金色财经
刚刚过去的一个星期,AI大模型连续破解多个人类顶尖数学家几十年未能解决的数学猜想,比如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霍奇猜想。
这引发了数学家们的反弹。
因此,“AI恐慌论”再次甚嚣,且尘上。
之前是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一个人渲染AI安全恐慌,现在连OpenAI CEO Sam Altman、SpaceX创始人Elon Musk也加入了。
硅谷的这几家最重要的AI公司,开始集体成为"AI应该放缓"的拥趸,但美国政府却持完全相反的意见。
"AI是否应该放缓"突然升级为硅谷这几家AI公司和白宫之间的正面交锋。
这次交锋的起点,是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上周六发表的一篇长文。

呼吁"踩刹车"的一方
这篇约3800字的博客文章周六发布,呼吁行业需要"控制前沿发展的节奏"(pace the frontier),以避免开发出危险的、失控的AI系统。Amodei提出了具体路径,允许第三方安全评估机构获得对AI公司系统的员工级访问权限;推动西方主要AI实验室之间协调统一的安全标准;并最终争取与包括所谓"威权政权"在内的各国政府协调。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呼吁迅速获得了平日相互竞争、甚至互相"开炮"的同行认同。
OpenAI的Sam Altman以及Google DeepMind的Demis Hassabis、xAI的Elon Musk都很快表态支持。
Amodei死敌Altman表示同意公司需要"控制前沿节奏"。这已成为OpenAI近几周来讨论的主要议题。

并表示:“人工智能的发展有两种可能走向极端且极其糟糕的方向,我们必须避免。首先,我们可能会失去对未来的控制权,任由人工智能掌控。这是不可接受的;我们坚定地站在人类一边,人工智能必须始终服务于人类。为了确保这一点,我们需要采取措施,保证人工智能的适配性和安全性始终领先于模型能力的提升。其次,我们可能会陷入权力过度集中的世界。如果某个人或公司利用极其强大的人工智能将他们的世界观强加于所有人,其后果可能是极其反乌托邦式的。避免这两种威胁需要我们采取折衷方案;例如,避免某个国家权力过大,或者避免某个实验室权力过大。”
马斯克说Amodei"是对的"。

并转发他之前的多个警示AI危险的贴文。

Hassabis也认为,达里奥的文章指明了正确的前进方向。细节尚需完善,但方向对于应对当前的关键时刻而言是正确的。这也是Google近期提出建立前沿人工智能行业标准机构的提案的原因。

这被媒体称为一次罕见的"竞争对手大团结"。
支持放缓的逻辑核心,是研究人员认为,头部AI公司过于专注于开发更强大、更自主的系统之间的竞赛,而安全工作被甩在了后面。
导火索之一是AI系统越来越强大。比如OpenAI、Anthropic两家的大模型最近接连突破多个数学猜想;之前OpenAI的AI模型曾在研究人员不知情的情况下自主行动,闯入了AI创业公司Hugging Face这类事件。
这并非孤立的声音。
早在去年秋天,由未来生命研究所(Future of Life Institute)发起的一项联署已获得超过800人签名,其中包括AI先驱Yoshua Bengio、Geoffrey Hinton,苹果联合创始人Steve Wozniak等背景各异的人物,呼吁在"超级智能"被证明安全可控之前暂停其开发。只是当时,以及更早2023年那封呼吁暂停训练比GPT-4更强模型的联名信,被行业忽视了。
反对"AI放缓"的一方:白宫和部分工业界
真正让这场争论"旗帜鲜明对立"起来的,是白宫层面的强硬回应。
白宫AI与加密货币事务顾问David Sacks:
白宫AI与加密货币事务顾问David Sacks周六在X上直接回应Altman和Amodei:"阻止建造超级智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你们自己答应不建。别再假装你们需要别人的许可了。"
他进一步指出"别再假装你们放缓的动机纯粹是出于利他主义,你们其实面临着巨大的产品责任风险——如果你们的产品引发了一场真正具有破坏性的网络攻击。市场本身就会惩罚那些行为不可预测、未经授权的模型。"
他还认为中国极不可能加入任何全球性的技术监管协议。
特朗普:
特朗普本人的反应更加直接。
他在周末表态:"我们在AI上领先中国,坦白说我希望保持这个优势,因为谁赢得AI,谁就赢得一切。"
随后他在Truth Social上抨击了对数据中心的担忧以及Amodei关于AI应放缓的呼吁,他把AI放缓的说法称为"一场病态的阴谋"(SICK conspiracy),"说AI会毁灭世界、数据中心对社区有害的人,跟不久前说气候变化会让世界毁灭的是同一批人",并把这场"风波"归咎于美国自身的成功,说"别杀死那只会下金蛋的鹅!"
除了白宫,还有一些科技领袖也不支持AI放缓论。
英伟达的黄仁勋:最直接的"不"
黄仁勋是几个头部CEO里态度最鲜明的反对者。
周一在洛杉矶All-In Summit现场,他表示,Amodei近期博文中关于"文明级灭绝"的预测"纯属捏造、毫无科学依据",是"不负责任的言论"。
此外,他和主持人正在讨论Amodei"放慢AI能力提升速度"的呼吁时,特朗普突然打来电话,两人有一段被广泛传播的对话。特朗普说这些"末日论"言论正好中了那些"不希望看到(美国赢AI)的人"的下怀,"可能是政治人物,也可能是中国,我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这是个骗局(hoax)。"
黄仁勋回应:"您说得对,我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先生。"
现场随即响起掌声。
a16z的马克·安德森:把"减速"等同于"杀人"
风险投资人马克·安德森代表的是最激进的加速主义一派。
虽然他这次没有专门针对Amodei的文章发长文,但他一贯的立场是,任何AI减速都会造成"本可避免的死亡","因为AI被阻止存在而导致的、本可以避免的死亡,就是一种谋杀"。
他把"存在性风险"、"可持续发展"、"社会责任"、"预防原则"这类概念统统列为需要对抗的"敌人"。
这套话语和Sacks的"监管俘获"指控互为呼应,构成了硅谷加速派最强硬的一端。
微软的萨提亚·纳德拉:温和的"第三条路"
纳德拉的立场比较微妙,没有像Sacks那样正面开怼,也没有完全站Amodei这边。
他周日在X上发文说:"任何对超级智能的追求,都必须建立在一个核心原则之上——如果我们造出来的AI不能造福人类、不受人类掌控,那就不值得去做。"他支持"独立审计员"、"嵌入式评估机制"这类具体做法,但同时强调"超级智能不能被少数几家实体掌控",应该让学术界、各国、各领域都有更广泛的参与,并且特别提到微软会把自家"行为准则"(Code of Conduct)公开供公众讨论。
可以说纳德拉在"安全"和"开放/去中心化"之间找了个中间立场,既呼应了Amodei的担忧,又暗中区别于Anthropic/OpenAI主导规则制定的路径。
一些评论者的措辞更为尖锐,直接把这次表态解读为商业算计。"Facebook当年在确立市场主导地位之后同样呼吁监管——这不是慈善,这是行业内部的市场整合,只是被包装成了拯救人类的话语。"这种"监管俘获"(regulatory capture)的指控并非首次出现。Sacks此前就曾指责Anthropic在"通过精密的监管俘获策略搞恐吓营销",认为这是在损害初创企业生态。
扎克伯格没有直接参与这场公开骂战,但他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立场。Meta几乎每个季度财报电话会都在谈"实现超级智能"的目标,节奏没有因为这场辩论出现任何可见的放缓迹象,Meta方面也没有回应媒体的置评请求。
一些小插曲
这场辩论期间还牵出了几个值得一提的支线。一名前Anthropic研究员Coxon此前公开表达了对行业方向的"恰当的恐惧",随后被Sacks称为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psyop);
Palantir的CTO Shyam Sankar则把这种"AI安全主义"直接类比为"马克思列宁主义",认为两者的逻辑都是"一小撮人自称掌握特殊知识,从而正当化对所有人的约束"。
把这些立场摆在一起看,其实能看出一条清晰的光谱。
Anthropic/OpenAI/xAI/DeepMind(安全优先,但求助政府协调)→ 微软纳德拉(安全优先,但强调去中心化、不劳政府插手)→ 白宫Sacks/特朗普(视放缓呼吁为伪装的商业算计)→ 黄仁勋(用脚投票,继续全速扩产)→ 安德森(把减速直接道德化为"杀人")。
有意思的是,这条光谱并不完全对应"科技圈 vs 政府"的简单二元对立。
真正的分歧线,其实是"该不该靠政府/联合协调来约束自己",而不是"AI是否有风险"本身。几乎所有人都承认AI有风险,只是谁来管、怎么管,看法天差地别。
为什么会分裂成两派?
综合来看,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技术分歧,而是几层利益和立场叠加在一起。
1、"囚徒困境"式的安全逻辑 vs. 地缘竞争逻辑。Anthropic一方的核心担忧是,如果美国自己踩刹车而中国不这样做,等于把巨大优势拱手让人。但正因如此,行业才更需要"对所有人都适用"的统一监管,以避免出现只有一方放缓、其他方加速的囚徒困境,Amodei主张民主国家应联手,一边通过限制芯片和芯片制造设备来延缓中国的步伐,一边争取让中国也接受更审慎的节奏。而政府一方则认为,任何形式的自我设限都会直接让位于对手。财政部长Scott Bessent在一次活动上直言"在AI上打败中国,如果中国赢了就没有后天",这套"输不起"的叙事压过了安全顾虑。
2、对"自愿放缓"动机的根本不信任。Sacks等人不相信企业真心想放慢脚步,认为呼吁监管本质上是想借政府之手,把潜在竞争对手挡在门外,形成事实上的"卡特尔"。这种猜疑并非空穴来风,AI巨头呼吁监管、却也最有能力游说塑造对自己有利的监管细节,这本身就是一个难以自证清白的悖论。
3、意识形态与党派叠加。这场争论也迅速被卷入了美国国内的政治光谱之争。奥巴马私下敦促众议院少数党领袖Hakeem Jeffries制定AI监管方案,并推动民主党在2028年大选前拿出清晰立场,加州参议员Scott Wiener的AI安全法案也被卷入其中。白宫试图阻止各州在联邦层面无所作为的情况下自行立法。放缓/监管的呼声,某种程度上被贴上了"左翼"标签,而"加速"则与特朗普政府的"美国优先、赢得AI竞赛"叙事绑定。
4、历史前车之鉴。2023年那封更早的"暂停信"最终无人理睬。这让很多人从一开始就怀疑,这类呼吁除了博眼球和塑造道德姿态之外,很难真正改变任何公司的实际行为。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质疑呼吁者的诚意。
AI会因此放缓吗?
答案是,不会出现真正意义上的"AI暂停"。但也不完全是空谈。
理由如下:
没有强制约束力的呼吁历史上就没起作用过。2023年的暂停信、这次周末的联合表态,本质上都是企业间的自愿协调,缺乏任何执行机制。只要中美竞争、商业回报、股东压力这些结构性驱动力没变,单靠CEO的公开表态很难真正改变研发节奏——尤其是当各家公司同时还在互相竞标算力、争抢人才、追赶下一代模型发布节点的时候。
政府这边明确表态不会主动出手立法。国会在中期选举前几乎不会动,众议院议长也公开淡化了立法必要性。白宫的整体基调是"谁先减速谁先输"。没有联邦层面的强制性框架,行业协调就只能停留在企业自我声明的层面,约束力有限。
但"完全不受影响"也不准确。这次事件至少会在几个层面留下痕迹。企业可能会在对外沟通和内部安全评估流程上做出一些可见的调整(比如加强第三方审计、公开更多安全测试结果),部分是出于真实的安全考量,部分也是为了回应舆论压力、降低产品责任风险。Sacks自己都承认这是企业需要认真考虑的现实风险。另外,各州(如加州)层面的监管进程大概率会继续推进,不会因为白宫的态度而完全停摆。
真正的减速,更可能来自"非自愿"的外部约束。比如某次真实发生的安全事故、诉讼引发的产品责任风险、算力/能源瓶颈,或者资本市场对AI泡沫的重新定价,而不是行业自己主动踩刹车。
总的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关于"谁该为AI风险负责、由谁来定规则"的话语权和责任分配之争。
而不是一次真正会让研发时间表慢下来的转折点。
AI的发展速度,大概率仍将由算力、资本和地缘竞争这几个变量主导,而不是这封周末发出的公开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