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聘于山东大学作家书院后,著名作家赵德发给学生们开了一门小说创意写作课,他以自己四十多年积累的创作方法,联系中外作家从事小说创作的成功经验,用十六个专题,系统地解答了“小说创作之路应该如何走”这个中心问题。
这十六个专题的讲稿,如今汇成《小说创作十六讲》一书,由山东大学出版社出版。近日,新黄河记者专访赵德发,请他讲述一位作家变身为教授之后,如何以“身教”和“境教”传授小说创作之道。

“身教”立住创作根基,“境教”滋养创作灵气
新黄河:这本《小说创作十六讲》,是您根据山大每门课程16周的教学周数设置的,一周一讲,总共十六讲。书的结构是怎么考虑的?最早的出发点是什么?
赵德发:2024年秋天我受聘于山东大学作家书院,时任文学院院长的黄发有先生和时任文学院常务副院长的马兵先生让我给学生讲一讲小说创作。怎么讲呢?我颇费踌躇。阅读了一些中外创意写作理论书籍,回顾自己四十多年来在文学道路上的摸爬滚打,心想,就围绕小说创作之路该怎么走这个中心内容来讲吧。
我发现,这条路是中外无数作家踏出来的,有线性的,也有非线性的,有些地方还相互交叉、重叠。有一天我来了灵感,接连拟出了十来个题目,“从读者到作者”“从素材到题材”“从灵感到作品”“从细节到情节”“从物事到意象”“从陆地到海洋”“从小说到影视”……,并确定最后一讲是“从山脚到顶峰”,总标题就叫《小说创作之路》。
我将草拟的大纲发给黄发有先生和马兵先生看,他们都给予肯定。于是,我就一讲一讲写出来,并根据每门课程的教学周数作出补充、调整,最后确定为16讲。讲稿交给山东大学出版社之后,黄发有先生拨冗作序,还建议我将书名改为《小说创作十六讲》,让我非常感激。我觉得这个书名比原来的好多了,能让读者直接了解此书内容。
新黄河:黄发有先生在为这本书写的序言中,特别提到了您关于小说创作的“身教”与“境教”的可贵。对于“身教”和“境教”,您有哪些体会?
赵德发:黄发有先生提到的“身教”与“境教”,是对我在写作与教学中一些做法的肯定与鼓励。
所谓“身教”,就是创作者、教育者先躬身践行,用自己的创作经历印证写作道理。我在几十年的写作生涯中,有成功,也有失败,把这些坦诚地讲出来,与听讲者做交流,供他们参考,会有良好的反馈。
而“境教”,重在营造文学氛围,让创作者在良好的环境中浸润成长。我以前担任日照市作协主席多年,在这方面做了不少努力,让许多青年作家有了进步。入职山大之后,我又牵线联系,在日照市万宝水产集团和莒南县高乡书院建起两处山东大学作家书院创意写作实习基地,文学院领导与老师带着学生过去采风,让他们经山历海,增长见识。
总之,“身教”立住创作根基,“境教”滋养创作灵气,二者相辅相成。

让虚构的故事承载真实的时代分量
新黄河:和很多创意写作的书不同,这本书里的大量内容,都是您多年创作的心得体会。几乎每一部作品的创作,您都是在大量阅读和田野调查的基础上完成的,您觉得对创作者而言,最重要的前期准备是什么?有哪些田野调查时的经历直接改变了您的创作设想?
赵德发:从事小说创作,我认为最重要的前期准备,是占有大量素材,并从这些素材中提炼出精神内核,酝酿出故事和人物,以及与该作品所匹配的语言与气场。
素材从哪里来?我在第二讲中讲到这个问题,其中外出采风、做田野调查是获取素材的一条重要途径。有一些田野调查,可以直接改变作家的创作设想,我在创作长篇小说《大海风》时就出现过这种情况。本来已经有了较完整的构思,并且写了10万字,却因为山东文艺出版社约我写《黄海传》,我决定先完成这部作品。我在文友陪同下,沿着黄海西岸从长江口走到鸭绿江口,进一步开阔了视野,获取了许多新的素材。譬如,小说中加上了晚清状元、实业家张謇,因为我在苏南沿海看到了他当年建的拦海大坝,知道了他的感人事迹。通过这次采风,我感受到海洋孕育的坚韧人文精神,看到沿海地区在时代浪潮中的沧桑巨变,看到人与自然、时代与个体的博弈共生,让我的创作格局进一步打开。
新黄河:书中写到了小说创作的方方面面,讲“细节”时您说到写《大海风》的心得:“描绘一个时代,必须有丰沛的细节,我力图让波涛卷起的每一粒沙子都有出处,都有分量。”讲人物时您说到写《经山海》中的吴小蒿,“在长达一年的写作过程中,我的心思全在她身上,甚至为她哭过几回”。
新黄河:您觉得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写作时最好的状态是怎样的?
赵德发:在我看来,最好的创作状态,是全身心沉浸式共情,与人物相伴,与时代同频。
创作《经山海》时,我对这种状态有过很深的体悟。主人公吴小蒿是个体重不足百斤的小女人,同时也是新时代基层干部的缩影,她的坚守、挣扎、成长、无奈,都是无数基层工作者的真实写照。在长达一年的创作时间中,我完全走进了她的人生,理解她的拼搏与委屈,常常为她的境遇落泪。我认为,写作时必须把自己的生命体验、情感温度全然注入作品,以真诚笔墨书写真实人性、真实时代。
写《大海风》时,我执着于细节的极致真实,坚信时代的质感藏在细碎的细节里。唯有细节丰沛,作品才能立得住。为还原时代原貌,我考证大量史料、走访一些老渔民,力求每一个场景、每一处风物描写都贴合当时的真实情况,让读者透过文字触摸到时代脉搏。
新黄河:在“从现实到虚构”一讲中,您引用了英国作家大卫·米切尔的说法——“小说是虚构的真相”,也提到了《素食者》和《北京折叠》。面对如此丰富甚至“折叠”的时代,什么样的作品才能真正体现“时代的真相”?
赵德发:大卫·米切尔所说的“小说是虚构的真相”,精准道出了小说写作的核心要义。他的意思是说:小说在事件、人物层面是人为编造的“虚构”,但它抵达的人性、生存、文明层面,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真相。也可以说,小说是用有意识的 “编造”,去抵达现实往往无力呈现的真实。
小说有这样的功能,就让小说家有了用武之地。当下的时代纷繁复杂、多元交织,如同“折叠”的立体图景,想要写出真正贴合时代真相的作品,必须扎根现实,立足人间烟火,聚焦普通人的生存与成长,捕捉时代浪潮中个体的命运起伏。无论是《北京折叠》的阶层反思,还是《素食者》的人性探寻,都是以虚构故事直击真实的社会与人性困境。同时,也不能对生活流于表面记录,通过虚构与想象,穿透表象,挖掘时代背后的精神内核与人性本质,让虚构的故事承载真实的时代分量。

大学中文专业既能培养学者,也能培养作家
新黄河:您用8年时间写了“农民三部曲”(《缱绻与决绝》《君子梦》《青烟或白雾》),又用8年时间写了“传统文化姊妹篇”(《双手合十》《乾道坤道》),2010年后又进军海洋题材,写了长篇小说《人类世》《经山海》《大海风》以及非虚构作品《黄海传》。这种创作规划是一开始就有的么?一个作家应该如何规划自己的创作?
赵德发:我的创作规划,并非一开始就设定好的,而是循序渐进、顺势而为。
我早年深耕乡土,1995年写出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完成这部作品的那天夜间我耿耿难眠,觉得自己积累的素材还没有用完,对农村、农民的思考与表现还应该继续,就有了再写两部,组成“农民三部曲”的规划。
涉足传统文化,是先完成了表现当代汉传佛教文化的《双手合十》,又接受一位道长的建议,写了表现当代道教文化的《乾道坤道》。
至于近年来的海洋写作,我写长篇小说《人类世》《经山海》以及长篇纪实文学《黄海传》,都不是规划出来的。但我心中一直有着这样一个宏大规划:写三部海洋题材的长篇小说。已经问世的《大海风》是第一部。
其实,作家不一定都要有“规划”,即兴式写作照样能成功。如果真要规划一番,那要看自己的优势所在,以及拓展题材边界的愿望与能力。
新黄河:“从山脚到顶峰”一讲中您写到24岁时被《无名文学》退稿、26岁时10万字作品被退稿深受打击,甚至头发严重脱落,43岁写《君子梦》气力耗尽。创作的艰难和勤奋令人印象深刻,对于学习写作的人而言,您觉得该如何突破这些困境?
赵德发:写作之路从无捷径,所有成熟的笔墨,都是在困境中打磨出来的。对于青年创作者而言,突破创作困境首先要接受挫败,然后总结教训,多读多写,补齐短板。要对文学保持热爱,有着顽强的毅力,久久为功。要摒弃急功近利的心态,沉下心来深耕文字,勇猛精进,就有可能突破瓶颈,实现创作上的蜕变。
新黄河:您曾说“大学中文专业不只能培养学者,也能培养作家,我就是一个例证”。根据您入职山大作家书院以及为学生讲课的经历,这个认识是否有了进一步的深化?有没有在学生中发现好的写作苗子?
赵德发:入职山大作家书院授课后,我对“大学中文专业既能培养学者,也能培养作家”的认知愈发深刻。传统中文教育偏重理论研究、文学赏析,重点培养学术型人才,创意写作学科的发展,让中文专业的育人维度更加完整。文学从来不是只读不写的学问,应该践行“知行合一”的理念。
山大深厚的文学底蕴、多元的学术氛围,为青年写作者提供了良好的成长土壤。很多学生具备文字天赋与敏锐的感知力,有的已经在正规报刊上发表过文学作品,是非常优质的写作苗子,只要积极引导,激发出他们的写作热情,青年作家会层出不穷。
记者:钱欢青 校对:李莉 编辑:江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