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先生序》碑刻是考证李格非、李清照父女里籍问题核心文献,序文、碑刻跋语与碑阴记内容,构成联系紧密证据链,可证明他们为章丘明水人,这一结论得到学术界广泛认可。
不可否认的是,该碑刻先后经历损毁、重刻与重立的历史过程。章丘绣江隐士廉复卒于北宋元丰七年(1084),《廉先生序》撰成于次年九月。该碑最初镌刻于北宋宣和五年(1123),附刻李格非侄子李迥跋语,后遭“兵荒”毁坏,直至元代至正六年(1346)重刻,又增附廉复后人表亲——元代章丘籍政治家、文学家刘敏中所撰《廉先生石阴记》。至明代中期,因石碑失去封土,廉复后人将其移入廉坡村关帝庙保存,于是碑身留存有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二月二十四日重立主碑,廉旺、廉英一户”的信息。此后,碑文内容被明清多版《章丘县志》与清代《济南金石志》收录。该碑最终毁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八十年代的文物普查工作中发现六块残石。所幸“绣江李格非文叔序”八字刻文得以留存,其中含“绣江”字样残碑现收藏于章丘博物馆,含“李格非文叔序”字样残碑现收藏于济南博物馆。

《廉先生序》残碑拓片
近年来,有研究文章以《廉先生序》石碑刻录时间较晚为由,质疑序文为元明人伪托,试图以此消解“绣江说”即“章丘明水说”的文献基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徐北文《李清照原籍考》(2004),该文重新提出一度被冷落的“历城说”,认为:“不排除元代的廉遵谅为张大其祖德,伪造或篡改旧文的可能,因为古人为了光宗耀祖不惜作伪的事并不罕见。”该推论指向十分明确,若《廉先生序》确属伪作,则序文落款署名、跋语及碑阴记的重要线索均将丧失文献效力,“绣江说”也自然无法成立。此论一出,在当时引起很大反响,至今仍有不少支持者。
然而,石碑仅为承载文字内容的媒介,石碑镌刻的年代,与石碑所载内容本身的真伪、创作年代不能混为一谈,仍需对碑文内容单独考证。从序文提及的“王文恪公”“王才叔”“胡鄢”等人名细节来看,这些人物均有史可考,据此可推知该文不应是伪作。但这一证据说服力有限,仍需找到与序文同时代的直接证据。该问题长期悬而未决。今检北宋状元黄裳《演山集》有《寄隐者》一诗,其内容与序文从地望、行迹、精神内核到人物评价形成全方位对应,结合黄裳与李格非均曾任职太学的背景,可以证明《廉先生序》为北宋真品,绝非后世伪造。
一、诗文互证
《寄隐者》云:
守道宋高士,筑室齐东鄙。
植竹看岁寒,种田助形委。
束书捐古今,抱易究生死。
不以外移内,不以行责止。
九十留童颜,湖山饱清视。
或顾先生云,时平可以起。
先生本无求,弃置如敝屣。
俄闻与物化,精一未尝毁。
汗简书逸民,义风洗贪士。
东望呈肺肝,遥泻一巵水。
黄裳(1043—1129),字冕仲,自号紫玄、演山居士,延平(今福建南平)人。北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进士第一,累官至端明殿学士、礼部尚书,卒年八十七,谥忠文。其诗与李格非序文对读可发现:
其一,地望对应。序文开篇即点明廉复的隐居地为“齐东湖山之麓”,“齐东”即齐州东部,指章丘县一带;“湖山”又作“胡山”,是章丘境内的名山。诗开篇称“守道宋高士,筑室齐东鄙”,直接沿用“齐东”这一地理标志,诗中后续又有“湖山饱清视”一句,再次点出“湖山”地名。宋代史料中,尚无发现其他知名隐士以“齐东湖山之麓”为隐居地,这一专属地望的重合,可初步确定这首诗的书写对象正是廉复。

清抄本《演山集》
其二,学术追求对应。序文中颇具个人辨识度的细节,是廉复“尽束其生平所读书,置屋栋间,而独抱夫《易》以老焉”。一般隐士虽多有“不问世事”的共性,但“束书不观、专守一《易》”的行为组合,是廉复独特的人生选择与学术追求。诗中“束书捐古今,抱易究生死”一句,完全脱胎于此。“束书”对应“尽束其生平所读书”,“抱易”对应“独抱夫《易》以老”,更将序文中的“以老”引申为“究生死”,承接《易》与生命终极思考的关联。
其三,劳作生计对应。序文详载廉复隐居生计:“筑室结庐,植竹数千、木数百”“种田百亩,活十余口”,即以植竹、种田为两大核心生计。诗句将其凝练为“植竹看岁寒,种田助形委”,既保留“植竹”“种田”两个核心行为,又赋予其精神内涵。以竹之岁寒喻节操,以田间耕作契合自然性命。此种行为与寓意的化用,显然是在序文所述事实基础上的诗性升华。多数隐士不擅劳作,常致田园荒芜,正如陶渊明诗所言“草盛豆苗稀”,难免陷于清贫窘迫之境。而廉复可凭自身耕作“活十余口”,此又是他区别于一般隐士的特点。正因廉复当年躬耕立业,其后代得以繁衍,在章丘隐居地聚居形成廉坡村,村落留存至今。
其四,形貌对应。序文对廉复的年龄与相貌有明确描述:“后四十年,考其寿,当八九十,而见其犹有童颜也。”隐居四十年,年近九十而面有童颜,是廉复留给李格非的深刻印象。诗直接化用为“九十留童颜”,将序中“八九十”的约数确定为“九十”,并保留“童颜”的形貌特征。
其五,品格对应。序文以廉复原话点明其立身根本:“知不以彼之成坏易吾之诚;于家也,知不以彼之盈虚夺吾之常理;于身也,知不以思虑撄情吾之胸中。”其核心为物物而不物于物、撄宁守一的道家精神。诗作将上述意涵凝练为十字:“不以外移内,不以行责止。”“不以外移内”对应“不以成坏易诚、不以盈虚夺理”,“不以行责止”对应不以外在评价改变自身选择,二者精神内核完全一致,是对序文思想的精准概括。
其六,隐逸态度对应。序文记载两次征辟,一是友人王文恪公(按:即王陶,谥号文恪,授观文殿学士)显贵后欲举荐入朝,“度先生不可屈,乃止”;二是治平年间朝廷诏求遗逸,刺史王才叔(按:即王广渊,曾任齐州知州)欲强行征召,廉复以弟子胡鄢(按:其于熙宁三年赐进士出身)代己,终身不仕。诗对此概括为“或顾先生云,时平可以起。先生本无求,弃置如敝屣”,虽未点明具体人物,但“时平可起”对应治平求遗逸的时代背景,“弃如敝屣”对应两次拒召的坚定态度,完全符合序文的叙事内容。
其七,评价对应。序文末段云:“此正西山之饿夫,东国之逐臣,燕之屠,蜀之卜,绛县之老,有赖于仁人君子一言之时也。”即将廉复与伯夷、叔齐等前代高士并列,认为其德行有“养万物而秀嘉草”的教化之功,有待仁人君子论定。诗结尾则云“汗简书逸民,义风洗贪士”,将廉复定位为可入《逸民传》的高士,其义节之风足以涤荡贪鄙,与序文的评价高度一致。
综上,经诗文对读考证,可确认李格非《廉先生序》为真实北宋文献。《寄隐者》实系黄裳对该序文的诗化改写,堪称诗版《廉先生序》。考辨黄裳、李格非二人履历,《廉先生序》撰成的元丰八年(1085),黄裳时任汴京太学博士,职位相当于太学教授;李格非时任太学录,职位相当于太学助教,二人是往来密切的同事。结合诗末“俄闻”所体现的时间状态,以及“东望”所对应的方位推断,黄裳应在序文撰成不久后,即得知廉复的事迹,遂作《寄隐者》一诗,以抒发对廉复的敬仰与缅怀之情。
需要说明的是,《寄隐者》诗又被收录进南宋吴芾的《湖山集》,实为误收。从版本学来看,黄裳《演山集》传承有序,四库本及诸多手抄清本源自宋本;而吴芾《湖山集》至清代已经散佚,清本是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佚整理而来,此诗误入其中,很可能是辑佚者见《寄隐者》“湖山”二字而产生的误判。
黄裳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文人。与廉复相似,黄裳精研《易经》,著有《周易窥余》;晚年还主持刊刻我国第一部雕刻版道教文献集《政和万寿道藏》。他热衷丹道养生之法,以高寿善终,形象近似仙道,事迹在民间日益神化。有传说视其为紫微真人下凡,也有传言称其曾与内丹学大师张伯端交游论道。至当代,金庸《射雕英雄传》塑造他为登峰造极的武学宗师,写下引起江湖纷争的《九阴真经》,使其形象愈发奇幻。而在《寄隐者》诗中,黄裳实将“神仙中人”(李迥跋语)廉复视作人生榜样,他后来的经历印证这一点。
二、碑文中的重要线索
复考碑文,李迥跋语云:“太学诸生取其附于策断之末,传诵天下,儒者尊师之。”黄裳《寄隐者》实为该序文在太学广泛传播、深受儒生推崇的有力佐证。刘敏中《廉先生石阴记》载廉复后人回忆:“以高祖(按:即廉复)之行名治平、元丰间。”鉴于《寄隐者》创作于元丰年间,这一时间线索恰好印证记载的属实性。据此可知,廉复是当时负有盛名的隐士,当然其名望主要是身后名,离不开《廉先生序》的重要作用。出土文献又进一步印证此判断。1984年济南六里山出土《傅肇墓志铭》,铭文刻录于伪齐刘豫阜昌六年(1135),彼时李清照正避乱金华,铭文记载傅肇儿媳为“绣江太易先生复之后”。此“绣江太易先生复”即“抱易究生死”之廉复,其名号被郑重记录于铭文,这表明在他去世五十年后,仍在济南地区有影响力。
徐北文认为序文末尾署名“绣江李格非文叔序”同样涉嫌“伪造或篡改”。然据前文考证,序文正文已可确认真实可信。李格非高度评价廉复,使其声名远播,对廉复后人本有恩遇,他们全无伪造其里籍的动机,反倒理应铭记这位先祖故交的来历。《石阴记》记载廉复后人回忆:“殁而里人李格非为之序。”刘敏中继而评价二人:“二公而后,距今二百年,乡井之所同,未闻有继焉者。”“里人”与“乡井”均证明李格非与廉复是章丘同乡。可能出于以上原因,道光《章丘县志》与《济南金石志》把序文中“唯吾(缺三字)人”补阙为“唯吾为同里人”。
更为重要的是,“绣江李格非”的署名另有佐证。这一证据由学者邓红梅最先发现。在明代嘉兴人汪珂玉编写的书画过眼录《珊瑚网》中,收录有李格非观览晚唐《韩致尧手简十一帖》书法所作跋语,其文曰:“与人简牍,事尽则言止,至唐末尚然。元祐庚午(1090)三月丙子绣江李格非题。”此时李格非正任太学正。与其同代题跋此手简者,还有黄庭坚、林希、姚舜谐、蒋之奇、米友仁等十几人。序文与书法跋语两处署名可互为印证,不可能是伪造。
进一步可确认章丘“绣江李格非”即“明水李格非”的证据有二:一是《傅肇墓志铭》中“绣江太易先生复”的记载,二是李迥跋语,其曰:“迥忆昔童时,从先伯父、先考、先叔(按:即李格非)西郊纵步三里,抵茂松修竹,溪深水静,得先生之居,拜谒先生,数幸侍侧。”二者均直接指向廉复的隐居地——今日的廉坡村。前者可证隐居地处宋代绣江流域,绣江地理名称及村河位置关系至今未变。廉坡村正位于绣江源头眼明泉北侧、百脉泉西侧,此即廉复被称为“绣江太易先生复”的缘由。后者则标明李格非家族居所与隐居地的方位距离。李迥自幼便常随叔父李格非沿固定路线西郊行三里至隐居地,由此反向推断李格非家族居所位于宋代明水镇,即今日明水古城附近,仍坐落于绣江源头百脉泉一带,这便是李格非自号“绣江李格非”的原因。李格非与廉复两位“绣江”人士居所相近,恰好可解释前者对身为隐士的后者知之甚详的原因。

晚清地图中的明水镇与廉坡村

廉坡湿地公园
对于李迥跋语,徐北文提出:“跋语……非常明确地说李迥的居家所在是在章丘……也许是李迥这一支居此,而其叔格非适在看望其二哥寓所,一起访问的。不过,假如没有更具体明确的证据,这种推测是没有说服力的,反而给人以刻意寻找证据以钻空子的感觉。”这段表述本身留有相当余地,而依据结合语境理解文本的常识,徐北文也承认跋语能够说明李格非家族与廉复隐居地的位置关系。古人早有此论,万历《章丘县志》载董复亨言:“见廉处士墓碑,云里人(按:即李格非)去处士家才三四里许。”这些都是合理的阐释。
三、里籍研究中的预设谬误
纵观徐北文《李清照原籍考》全文,行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论证共分三步:一是提出《廉先生序》为廉复后人“伪造”的观点,以此削弱“绣江说”;二是考证出一条从历城流向章丘的“绣江”,以此消解“绣江”与章丘的强关联;三是卒章显志,以曲阜孔林石刻新材料中的“历下李格非”署名,坐实李格非、李清照原籍历城的结论。前两步都属于“解构”思路,占全文近五分之四的篇幅,最后一步属于“建构”思路,仅占五分之一。从行文表面看是这三步,但作者真正的构思其实始于第三步,也就是试图以“历下李格非”这一署名,彻底瓦解《廉先生序》的碑刻证据链。这种做法已经陷入逻辑层面的预设谬误,即将未经证实、存在争议甚至本身有误的假设作为论证前提,结论早已蕴含在前提之中,最终形成循环论证。此类论证方式带有较强的误导性,如果不做细致辨析,很容易落入其预设的论证框架,进而认同其结论。
实质上,徐北文论文先预设《廉先生序》为“伪造”,又预设“历下李格非”与“绣江李格非”是一真一假的对立关系,但这些预设完全不能成立,导致其行文每一步都难以经受住推敲。对此,学界已有不少辩驳。
首先,《珊瑚网》的证据可证明署名并非“伪造”。其次,徐北文的文章本身不仅没能证实《廉先生序》是“伪造或篡改旧文”,反而对元好问《济南行记》做了断章取义的引用。荣斌更是直接指出:“应该不是笔误,明显是一种主观故意。”(《李清照里籍问题二议》)这一批评相当严厉。徐北文在对“绣江”的认识上,的确存在令人费解的前后矛盾。2000年,他为章丘百脉泉龙泉寺重修撰写《龙泉赋》时,还写下“觅绣江水之渊源”“流水行云恍若易安居士之流连吟咏”;但在2004年发表的论文中,他却完全推翻自己此前的观点,提出“绣江”的源头不在百脉泉,而在历城。

龙泉寺墙壁上的徐北文《龙泉赋》
最后,曲阜孔林石刻材料记载:“提点刑狱、历下李格非,崇宁元年(1102)正月二十八日率过、迥、逅、远、迈,恭拜林冢下。”徐北文认为“历下”就等于“历城”,因此李格非真正的里籍是历城而非章丘。然而考诸史料,北宋年间“历下”的范围并不限于历城,它本身就是齐州的雅称,自然可以包含齐州下属各县。最直接的反驳材料,是北宋郭灏写于嘉祐六年(1061)的《重修夫子庙碑并序》,文中明确记载:“清平军(按:即北宋章丘县前身)实历下之属邑。”可见“历下”确实可以包含章丘。另外,成书于北宋的《宋高僧传》载“历下灵岩山寺”,由此可知“历下”也可包含长清。总之,“绣江李格非”与“历下李格非”并不对立,二者分别是县、州两级区域的里籍署名,后者包含前者。除上述证据外,本文证明李格非《廉先生序》正文是北宋文献,为完整的碑文证据链奠定牢靠基础,也击溃“伪造论”最后的防线。
近年来,“历城说”的立论者常以《贺仅墓志铭》作为支撑论据,同样存在预设谬误。这方墓志铭于2001年出土于济南南外环某工地,铭文开头刻有“左奉议郎校对秘书省黄本书籍李格非撰、和州防御推官知凤翔府麟游县事李辟非书”。铭文记载,贺仅卒于元祐二年(1087),元祐八年(1093)葬于历城黄台里。有论者认为,贺既然葬于历城,就应当是历城人;且铭文说:“散大夫贺公既卜葬,其子使来请曰:‘吾先君在里閈,于子兄弟为最敬且亲,子宜为吾先君之铭。’”论者提出“里閈”指街坊邻居,因此撰文的李格非自然就是历城人。
这一推论的谬误,在于预先默认贺仅的埋葬地就是他的里籍或居住地,此前提根本经不起推敲。首先,铭文明确记载贺仅“世为临邑人”,他及三个儿子从未在历城任职,且是去世六年后才“卜葬”于历城,迁葬的可能性很大。宋代丧葬有多种形式,除常见的原籍家族葬外,受堪舆学盛行影响,风水葬也十分流行。而贺仅不可能是原籍家族葬,铭文内容本身不支持这种说法,其墓周边也未听闻有其他同族男性成员墓出土。
将“里閈”理解为街坊邻居同样不合理。铭文开篇记载:“格非幸得拜中散公,于今二十年。”也就是说,李格非从拜见贺仅到撰写铭文,前后已有二十年,试问哪户人家“最敬且亲”的邻居会二十年才见一面?结合整篇墓志铭来看,李格非很可能与贺仅只有这一面之缘。因此,“里閈”只能理解为齐州老乡的关系。这个词也是拉近距离的一句客气话。
那么为什么称其为“最敬且亲”?答案出人意料。这篇墓志铭共记载四位李姓人物,除前文提及的李格非、李辟非外,还有贺仅的五女婿——保州军事推官李旼,以及二孙女婿——进士李迈。李迈与李迥一同出现在李格非拜谒曲阜孔林的石刻上,结合命名规律来看,他应当是李格非的侄子;李旼与李辟非名不见经传,名字却一同记载于道光《章丘县志》卷八《选举表》中,这一重要线索由章丘民间学者王繁荣较早发现。志中记载:“李辟非,和州推官,见李氏墓碑。”“李旼,徽州军事推官,见李氏墓碑。”其中李辟非的官职与墓志铭记载一致,李旼官职不同,大概率是调任所致。
结合命名规律,以及贺仅儿子平辈的叙述口吻等信息可判定,李辟非、李旼二人均应为李格非的兄长。贺仅家族与李格非家族原来是两世姻亲。二十年前,章丘李格非以布衣身份得以拜访临邑籍官员贺仅,或正是出于这层姻亲关系的人情往来。据县志“见李氏墓碑”可知,李格非家族墓地正位于章丘。这一发现具有重要意义,通过出土文献与地方志文献的互证对读,进一步为“绣江说”提供实证支撑。而据章丘当地老人回忆,明水镇南郊曾有一片家族墓地名为李家坟,可能就是李格非家族墓地所在。
宋代提倡孝道,累世同居的大家庭会得到朝廷的奖励与优待,这类大家庭的发展规模在当时达到历史顶峰。结合李迥跋记、曲阜孔林拜谒碑所记“率过、迥、逅、远、迈,恭拜林冢下”,以及河南偃师《升仙太子大殿碑》“济南李格非同侄述谒祠下”的记载可推知,李格非家族聚族而居,正是累世同居的典型;李格非常携子侄拜访名士、游览名胜,足见一家人十分和睦。另外,从所任官职判断,李旼、李辟非大概率也是进士出身。如此算来,李家至少出了李旼、李辟非、李格非、李迈四位进士。正是这样的诗书世家,才孕育出一代词宗李清照。
以往对《廉先生序》创制过程探讨不多,在此谈几点看法。从广义层面而言,序在古代是一种以刻画人物为主旨的文体,《廉先生序》无疑可视为廉复的小传。然而此传记被镌刻立于廉复墓前,又与寻常墓表不同。它仅记载廉先生在章丘的行迹,未收录其完整生平,甚至连其名号都付之阙如。序文提及创作缘由时称“子皇皇请议未及”,意指廉复之子恳请评议,然此事尚未落实。李迥跋语记载:“先生既没,先考评其为人,先叔作序以纪名实。”李格非兄长李和叔(按:可能就是李辟非)先对廉复德行作出评价,继而由李格非综合此评价与廉复行状撰写成序文。实际上,序文中正有一部分内容为李和叔评议。序文末尾称“质之区区,亦欲藉之以告,请议之伯”,其意即是以此文向乡亲们汇报,恳请当地父老前辈予以评议与考核。
从性质上看,这篇序文系当地开展乡评工作的产物,是对廉复的“盖棺定论”。古人极为看重乡评,宋代名相周必大曰“夫人之善恶,惟乡评不可掩”,乡评是论定一个人德行较为可靠的依据。这项工作一般由地方有名望的士人主持。李格非兄弟作为廉复的同乡与好友,本身又是地方名士,因而主持了此次乡评工作。同时,李格非身为同乡后辈,自始至终保持谦逊立场,故序文多使用谦敬表述。在署名上,也仅标注县域里籍,并未如墓志铭、墓表那样题写自身官职。正是因为这份乡评的存在,廉复后来得以入祀章丘乡贤祠。

百脉泉边绣江水
综合各种证据,李格非无疑是章丘明水人。“绣江李格非”这一称谓,不仅是里籍归属,更折射出一种清雅高洁的审美情趣。绣江古称百脉水,乃百脉泉群汇聚而成的常流河,上游水质清澈见底,因“芹藻浮动、水纹如绣”的灵动景致而得名。李格非性耽水景,独爱澄澈之水。他为爱女取名“清照”,源自《水经注》“水色清照,十丈分沙石。蜀人见其澄清,因名清江也”,寄托对女儿冰清玉洁品格的期盼。他所著《历下水记》,细致记录众多济南名泉。这一切,离不开家乡绣江的浸润滋养。

李清照故居前的复刻碑

廉坡村旧址中的复刻碑
如今,《廉先生序》复刻碑共有两块,一块屹立于章丘绣江河畔李清照故居门前,另一块屹立于廉坡村旧址。正如刘敏中《石阴记》所言:“故阅李之文,则见先生之高;观先生,则见李文之高。”“兹石之再刻也,皆知吾乡高人尝有此人,文人尝有此文。”石碑重新镌刻与树立,在文脉赓续的同时,让后世之人得以真切感知那段文章风骨与高尚人格交相辉映、彼此成就的动人故事。
(作者系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
作者:张硕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