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学与社会》一书旨在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方法论指引,对科学本身的形式规定进行哲学上的描述,并在此基础上对科学与社会的本质联系做出深入的理论概括。因此,本书在阐述近代以来科学观递嬗演变的同时,描画了科技发展的社会—历史基础,进而探讨了近代中国的科学技术与现代化问题。本书是以教材的样式来安排的,因此在内容上以提出问题和聚焦关键为主,在形式上则条理清晰并深入浅出。

《科学与社会》,吴晓明 著,商务印书馆出版
>>内文选读:
科学究竟是什么?
在当代世界中,恐怕没有任何东西像科学技术那样对我们的生活产生如此有力和深远的影响了;在人们的常识观念中,恐怕没有任何东西像科学技术那样真实可靠和值得信赖了;同样,在我们的许多专门研究者眼里,恐怕也没有任何东西像科学技术的前提那样毋庸置疑和理所当然的了。
于是,一方面,我们看到,科学技术在今天几乎渗透到我们社会生活的一切重要领域,以science打头的或以-logy结尾的术语扩展到我们可以想象的范围的边缘。“许多研究领域被其支持者称为科学,力图暗示他们采用的方法是如传统的科学(例如物理学)那样有着坚实的基础和可能产生成果的。政治科学和社会科学现在是平常的事了……此外,图书馆学、管理科学、讲演科学、森林科学、奶品科学、食用肉和肉血科学,甚至丧葬科学都是在美国的学院和大学里通常讲授着或者最近讲授过的课程。”另一方面,正像“技术的”一词几乎就等于毋庸置疑的“有效性”一样,“科学的”一词似乎直接就意味着无可辩驳的“真理性”。例如,人们现在经常会说:“你的说法毫无科学根据,而我的观点是科学的。”——这在常识上似乎已成惯例,它意味着:你的说法是谬误,而我的观点是真理。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无论是常人还是专家)现在很少有人会对科学技术本身以及它的前提等再提出什么问题了;或者干脆就认为,这种问题对于科学家来说根本就是奢侈的东西,是“形而上学家”或哲学家的无聊的蛊惑和恶作剧,科学应当直截了当地拒斥这类东西。这样的看法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是不错的,然而,当我们把自己的目光稍稍变得开阔一些,我们便会发现,这类问题在当代世界中不仅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重提,而且是以一种空前的尖锐性被提出来的。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类问题的当代提法是极具挑战性的,而且确实对于科学家的事业来说是性命攸关的。
作为一个极端的例子,我们可以提一下保罗·法伊尔阿本德写于1975年和1978年的两部著作。按照他的观点,科学与神话有着惊人的相似性,而现今科学之统治地位的取得,与宗教在中世纪所借助的力量毫无二致。二十世纪的科学形象是借助“技术奇迹”和“童话”建立起来的,并因此而造成了科学的教条主义和沙文主义。法伊尔阿本德问道:科学果真有这种优越性吗?他回答说:没有。他又问:科学的优越性有什么根据吗?他回答说:毫无根据。科学不过是一种意识形态,是一种“特殊迷信”,并因而为人们不加批判地予以接受。科学家或者掩盖这一事实,或者歪曲这一事实,其目的是使之适合于“他们的宗派利益”。作为一种总结性的看法,法伊尔阿本德写道:
科学同神话的距离,比起科学哲学打算承认的来,要切近得多。科学是人已经发展起来的众多思想形态的一种,但并不一定是最好的一种。科学惹人注目、哗众取宠而又冒失无礼,只有那些已经决定支持某一种意识形态的人,或者那些已接受了科学但从未审查过科学的优越性和界限的人,才会认为科学天生就是优越的……科学是最新、最富有侵略性、最教条的宗教机构。
我相信,在我们的读者中,几乎没有人会赞同这样的观点。但是,法伊尔阿本德既不是一个正统派神学家,也不是生活在若干世纪以前的奇迹论者或鬼怪学家。更重要的是,他绝不是一个对科学(包括当代科学)一无所知或粗涉皮毛的人,相反,七十年代的这两部著作使他成为蜚声当代科学哲学界的重要思想家。也许我们最终是要拒绝其观点的,然而我们必须首先承认,他所提出的问题是一种挑战,而且是一种严峻的挑战。难道我们不必对这一严峻的挑战做出应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