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在北京一家二手翡翠回收店，许娟掏出了自己闲置的三个翡翠镯子。
这些都是她多年前花2.5万元买给孩子的小圈口：一个糯冰贵妃圈，一个晴水手镯，一个接近糯冰的春带彩手镯。那个糯冰贵妃圈是她捡的漏——它上面有一条纹，“不然1万内买不下来”。
在二手翡翠回收店，她得知了这三个镯子的回收价——1000元。只有她购入价的二十五分之一。
今年7月，在广州华林玉器街的一家二手翡翠回收店，刘小可也为极低的回收价而震惊。这天，她带去了十几件自己请师傅用翡翠、钻石和黄金做成的镶嵌件和4条手镯，其中一件镶嵌件的成本就有2万多元。店老板告诉她，全部货一起，回收价不到1万——不到她投入的三十分之一。
“非常气愤。”刘小可说，单那件成本2万多的镶嵌件，哪怕不算翡翠和钻石，只算黄金，按照当天的金价，也值五六千元。
同为资深翡翠爱好者，许娟和刘小可都是在今年才第一次了解二手翡翠市场。当亲身体验到二手翡翠在市场上“有多不值钱”之后，她们对于翡翠的信仰开始破灭。
线下回收门店套路
一说到线下的二手翡翠回收，许娟和刘小可都憋了一肚子气。她们遭遇的套路一模一样。
她们与店家是事先联系的，加上了微信后，店家会打来视频，或者看图，给出一个报价。“他们故意把价格报得非常诱人。”许娟回忆，那个糯冰贵妃圈，店家在视频里的估价是三四千元；晴水手镯和春带彩手镯分别估价两千多元。也就是说，2.5万买的三个手镯，回收价最高可以达到9000元。
后来她发现，这是“饵”——店家先以高价把潜在客户吸引到实体店，再现场给出一个极低的价格。“如果你想，‘来都来了，干脆出了’，他就捞到了。他就赌这个。”
许娟觉得自己比较诚实，一开始店家在视频里给出糯冰贵妃圈的报价时，她就对店家说明，镯子上有一道纹，但是种水挺好的。店家当时表现得可以接受。
◎许娟打算出手的带纹糯冰贵妃圈
但到了现场，店家变得极其挑剔，对于镯子的评价是：圈口太小，颜色过时，有纹难卖。
接下来的大半年里，许娟在北京又跑了五六家二手翡翠回收店，“套路都一样”，给出的价格和第一家相差不大，最高只给到1800元。
而刘小可在二手翡翠店里更深刻地感受到了店员的PUA，后者第一句话就是，翡翠这个东西是没有价值的。“他一直不停地贬低，说你的东西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她接着去了全国知名的翡翠原石、成品集散地平洲，那边的两家二手翡翠回收店价格稍好一些，但也不高。
最后，她在广州的另一家二手翡翠回收店忍痛出掉了4条手镯，代价是亏损90%——买的时候花了2万元，卖出的价格只有2000元。
至于镶嵌件，她是在一家二手奢侈品回收店出的，价格还算满意。刘小可猜测，这家店可能觉得自己的富婆客户里，会有人喜欢这些独特的设计款。钱是按照当天的金价算的，“钻石再加一点钱”，翡翠没有计价。刘小可表示，回血率达到了85%。
“宁愿放着吃灰，也不愿让他们捡漏。”到后来，许娟索性放弃了在二手翡翠回收店出货——她发现，这些店里正在销售的二手货，价格也不便宜，她不想让店家“两头吃”。
她开始在闲鱼和小红书等平台上出货，并且一口气挂上去了20个手镯。除了这三个手镯，她家还有不少闲置的手镯，是她买来搭配衣服，或者作为礼物送人的，买的时候一两千一个。
“自己出，价格肯定比卖给回收店高。”许娟说，在回收店，一个一两千的手镯可能就卖100元，但她自己挂在网上的话，原价2000元的手镯可以卖750元。
但在网上出货，客源并不稳定。有的手镯挂上去第二天就卖掉了，有的几个月也无人问津。许娟并不着急用钱，打算慢慢卖，她觉得这也是一场心理博弈，“二手回收这么黑还能维持下去，就是因为有很多人急于变现”。
◎闲鱼上的部分二手翡翠商品
“2.5万元的手镯1000元收，属于比较极端的情况。”肖帆是平洲的一位翡翠商人，她表示，回收商评估翡翠价格，依据是质量，不是客户的购入价，“你买的时候可能‘物有所值’，也可能被宰了”。
她坦言，如果客户在近期以2.5万元的价格买入一个品相较好的翡翠手镯， “它的回收价格应该在5折到8折之间”。
网上直播间套路
二手翡翠回收，又被称为翡翠回流。在肖帆印象中，这门生意是从三年前开始出现并兴起的——疫情期间，大量新客群涌入翡翠直播间，大量新从业者进入翡翠直播市场，行业热度居高不下，“卖了好多”。
但疫情之后，很多人开始发现到手的翡翠质量并不好，就想要便宜处理掉。
“大家的审美也在变，以前市场炫雕工，雕得花哨，现在流行简洁款，需要改造，你只能把以前的成品当原材料卖，价格就上不来。”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资产评估师（珠宝）赵利朋称。
许娟则认为，二手翡翠难以保值，还与市场炒作的风向变化有关。她记得十几年前，市场喜欢炒作颜色，越绿越好，她就花高价买过一个豆种绿镯。但如今，市场开始强调“种水”，那个镯子估计只能卖到原来价格的十分之一不到。
位于广东省肇庆市的四会，也是一个全国知名的翡翠加工销售集散地，王怀军是这里的一位翡翠商人，经营着一个小型二手翡翠直播间。
他表示，目前二手翡翠直播间有两种经营模式，一种是代卖（有时也会竞拍），主播抽成10%；另一种是主播买断，然后转卖。
而商家之所以愿意从事二手翡翠生意，一方面是因为代卖时，不需要像卖一手货源那样垫付大量资金；另一方面，很多二手翡翠商家声称不退不换，消费者的退货率会低很多。
但王怀军指出，市场上真正的二手翡翠其实并不是那么多，所以很多商家都是把新货和二手翡翠混在一起卖的，甚至卖的都是新货。“二手翡翠”，成了吸引客户的噱头。
这其中也有心理暗示。一个2万元的手镯，以一手货的身份去卖，可能会被客户嫌贵，但如果宣称是二手货，客户就会想象这个手镯原来的价格可能是3万、4万，自己捡到便宜了。
而那些真正的二手翡翠，在王怀军的直播间卖出的价格都不高，“一般是货主买入价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他算了一笔账：很多翡翠直播间的“扣点”高达40%-50%。也就是说，如果商家一条手镯的成本是5000元，而直播间的“扣点”是50%，这条手镯要卖到1万元以上，商家才可能赚钱。
一旦进入二手市场，翡翠价格的虚高泡沫就要被挤掉，打回原形。
“如果他是1.2万买的，我4000元帮他代卖，已经算是特别良心的了。”王怀军说，在有的二手翡翠直播间，1.2万元买入的翡翠，评估价甚至可能低至一两千元。
在二手市场，以次充好、货不对板的翡翠，也会被打回原形。
王怀军表示，有的商家会以危地马拉翡翠（危料）冒充缅甸翡翠（缅料）销售，而前者的价格往往比后者低很多。
有客户曾经给他寄来一个在直播间花8000多元买的翡翠挂件，主播保证这是缅料老蓝水，但王怀军发现，这其实是危料。
“消费者维权太麻烦了，翡翠行业最权威的鉴定证书是国家珠宝玉石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简称国检）的证书，但上面只会写‘翡翠A货’，而危料和缅料可能都是翡翠A货。”王怀军说。
几天前，他帮另一位客户出掉了一条危料珠串。客户是当缅料买的，花了4800元，最后卖掉，到手1800元。
“回流的时候，有什么问题，人家给你照得特别明白，以前没有发现的纹裂，现在发现了。”赵利朋说。
作为律师，去年和今年，他频繁接到二手翡翠买卖纠纷案，最多的一类纠纷与纹裂、种水争议有关。他的一位武汉客户在一个二手翡翠直播间花高价买了一个手镯，但鉴定后发现其品质达不到主播所说标准，实际价格只有购入价的六分之一不到。法院目前支持退款退货，但并未支持退一赔三，客户已经提出上诉。
他的另一位杭州客户花5万多元在翡翠直播间买了一个手镯，上面有一个地方发黄，商家骗她说那是黄翡。一年之后，手镯变种了，非常难看。客户想到二手翡翠直播间出掉，被告知东西价值低，收不了。一气之下，客户开始维权。
纠纷也可能发生在自行转让的消费者之间。赵利朋形容这就像是击鼓传花般的“互害”——在翡翠市场被坑过的人，可能会去坑下一个人。
他处理过一起案件，原告是长沙人，被告是北京人。后者在二手交易平台挂出一个手镯，表示自己不喜欢了，想要出手。原告花了7万多元买过去后，发现手镯有一条大纹裂，还修复过，于是决定维权。
“北京的卖家觉得挺冤枉，说自己是在网上买的，上家怎么说，自己就怎么说。她认为这个东西应该是不退不换的。”赵利朋表示，最后双方达成了和解，退款退货，被告承担诉讼费用。
他还在处理的一起案件，原告是上海人，被告是贵州人。后者在网上挂出一个手镯，同样隐瞒了纹裂的情况，原告买下后发觉被骗，又被告知不退不换，于是请了律师开始维权。
在击鼓传花的过程中，“仙图”起了很大的作用。它可以让平平无奇的翡翠看上去身价不菲。
赵利朋表示，在制作“仙图”方面，最专业的还是商家，而不是个人消费者——也就是说，在整个交易链条的初始环节，翡翠已经被商家的“仙图”“污染”了。“可能上一个消费者在商家那里买了一个假回流的新货，他不想认栽，就把商家的图放到二手交易平台上，他怎么卖给我，我也怎么卖给你。”
许多二手翡翠商家宣称的不退不换，被赵利朋认为是霸王条款，违反了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五条，经营者采用网络、电视、电话、邮购等方式销售商品，消费者有权自收到商品之日起七日内退货，且无需说明理由。他表示，二手翡翠也在此之列。
王怀军也称，尽管自己的二手翡翠直播间号称不退不换，但“如果粉丝退，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赵利朋还指出，如果消费者买翡翠被坑却不知情，一年后准备在二手市场出手时才发现，同样可以维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二十一条，当事人没有约定检验期限的，买受人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限内通知出卖人。买受人在合理期限内未通知或者自收到标的物之日起二年内未通知出卖人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但“出卖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提供的标的物不符合约定的”，买受人不受规定的通知时间的限制。
“他们基本上都是全部打包邮寄过来”
什么人会在二手翡翠直播间出翡翠？
王怀军发现，他们大部分是经济条件优渥的中产阶级，年纪在30-60岁左右，以女性为主。
“翡翠本来就是有钱人玩的，漂亮，戴出去有面子。”王怀军说，买翡翠会上瘾，他认识的不少客户都买了三五十万元的翡翠。
许娟和刘小可也分别买了数十万元的翡翠。“我家几代人都喜欢玉。”许娟说，自己从十多年前开始买翡翠，主要是买手镯。她从来不会在北京的大商场里买，因为知道价格虚高，“就是纯被宰”。
她到过平洲，这里也是有名的翡翠手镯加工集散地，但她发现，这里的很多商家坐地起价，“能逮着一个是一个”，需要非常努力地砍价。她在平洲买了五六个价格在8000到1万多元的手镯，还花4万多元买了一块翡翠原料做手镯——制作一个翡翠镯子的工费，只要一两百元。
她也去过云南的腾冲——十几年前，腾冲的翡翠市场还很兴盛，但那里“和平洲一样欺生”。当时她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个手镯，最贵的2万多元，还有一些普货。
全世界90%以上的翡翠产自缅甸，缅甸北部城市曼德勒的角湾翡翠市场是该国规模最大的翡翠集散地。许娟曾经参团来过这里，那一次，她买了将近20个手镯，还有好几个小挂件。
◎许娟家中的部分翡翠手镯
刘小可也很早就入坑翡翠。她的爸爸喜欢翡翠，认识了翡翠行业的朋友，20年前，她就到后者在四会的工厂玩。读大学的时候，她开始买翡翠。
在她印象中，2019年之前，翡翠的价格都比较低迷。到2007、2008年，翡翠价格涨了一波，“到反腐开始，又低迷了”。直到疫情期间，翡翠价格再度上涨，“后续就贵得离谱了”。
现在她手头的翡翠成品，很大一部分是在国外买的——她如今定居加拿大温哥华，当地有一些香港人开的翡翠店。她还在一家美国洛杉矶的华人店铺买过翡翠原材料。
刘小可发现，在国外买翡翠，价格比在国内买便宜。“这边喜欢的人不多，价格卖不上去。”
她也在国内的电商平台上买过翡翠，也吃过亏，有的商家会把贯穿裂说成是纹，“他知道你是海外的，退不了”。
“钱比较好赚的时候，有人赚到钱就会去买翡翠，买得特别疯狂。”王怀军回忆，有一段时间，在直播间买翡翠的人太多了， “你要抢”。
但如今，钱不好赚了，一些客户遇到困难，着急用钱，就会到二手翡翠市场变现。
“他们基本都是全部打包寄过来。”王怀军说，最多的一次，自己收到了一大包翡翠挂件，粉丝说自己买的时候花了二三十万，请他代卖。到现在，这包挂件还没卖完。
“主播直接收货，价格比代卖更低。”王怀军说，自己曾经以9000元卖给粉丝一只翡翠貔貅，后者拿去找师傅镶金，花了1.2万元，总成本上升到2.1万元。
后来粉丝想把这件货出手，又找到了王怀军。王怀军发现，粉丝被镶嵌师傅坑了——正常镶嵌用的是南非钻，这个师傅用的是更便宜的莫桑钻。他打算以1.8万元的价格帮粉丝代卖，但是粉丝着急用钱，要他直接收购，成交价是1.5万元。
还有一次，一个粉丝寄来一个翡翠雕刻件，说是花2万元买的。王怀军给它估价5000元，粉丝不能接受，称至少要卖8000元。但到最后，粉丝还是妥协了。
尽管出手二手翡翠往往面临亏损，但王怀军发现，粉丝们仍然非常感谢自己，“因为他们找不到渠道”。
“翡翠还算好的。”他称，相比翡翠，彩色宝石、南红、绿松石更加小众，在二手市场的折价更高，“几千块买的，可能只能卖一两百”。
“普通的翡翠就是纯消费品”
“这个行业信息高度不对称，很多人是靠吃信息差来挣钱的。”赵利朋说。他接到过朋友的求助电话，说已经到了平洲和四会，但逛了半天下不了手，要他推荐靠谱的人来带自己转转。
“现在翡翠一级市场主要做的是同行的生意。”肖帆表示，“同行懂货，我们就愿意透明。如果散客自己认知力不足，我们就没法跟他透明。”
王怀军称，现在翡翠市场行情低迷，在平洲和四会这样的地方，很多商家“开价是（卖价的）两三倍，相对来说还是便宜了很多”，消费者可以慢慢砍价。至于为何不给出更实在的报价，他的解释是：“我直接跟你说卖4000，你会4000买吗？人心不足，你得把握人性。”
但赵利朋也看到，无论是在平洲、四会，还是在河南南阳的石佛寺玉器市场，对翡翠标一口价的商家越来越多了，“不拉扯，成交价就是标价”。
许娟在北京的一所高校工作，目前大部分时间在欧洲的大学做研究。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买翡翠了——从消费的角度来看，她已经买够了。“普通的翡翠就是纯消费品，可以看成是成年女孩子的玩具，保不了值的。”她表示，那种能进拍卖行的藏品级翡翠或许可以保值，但价格基本是七位数起，一般人买不起。
她买的黄金比翡翠更多。她发现，随着过去一年多来黄金价格大涨，很多人去“追金”了，买翡翠的越来越少。
现在看到翡翠，刘小可也会克制了。这个7月在广州出翡翠的时候，她一件新的翡翠都没有买，“感觉很生气，一下子就下头了”。
某种意义上，许娟觉得中国人是在为了翡翠的文化内涵而埋单——一看到玉，许多中国人的内心就会油然而生一种文化认同感。而她在国外遇到的很多老外没有这样的文化背景，无法理解一块石头为什么能卖得这么贵。
“玻璃种跟玻璃有什么区别？”一次，她的一个国外同事好奇询问。
她想了想，告诉他，外观看上去确实没啥区别，但戴着心里会更高兴。
“Interesting（有意思）.”老外耸了耸肩，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王怀军、肖帆、刘小可、许娟为化名，本文图片为采访对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