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长大以后能不能赚到钱,当然首先受到家庭资源、教育机会、行业、经济环境等现实因素影响。
但我们既不能把一个人的经济处境简单解释成「原生家庭造成的」,更不能反过来暗示收入不高的人只是需要改变心态。
不过,即使是类似的家庭环境和教育条件、回想起童年也觉得幸福,仍旧有很多不同的心理因素保留了下来,成年后影响我们赚钱。
找一份好工作,争取晋升和谈薪,认识新的合作伙伴,有些来自经营副业、创业,有些需要先投入几年学习一项暂时不能变现的技能。
而这些东西,很多都是不经意间培养起来的。
很多时候,这些东西来自童年时我们没有注意的、一些反复发生的小事。


小时候分组,总是最后剩下的那个。一大群人一起玩的时候,很少有人主动叫自己。走进一个已经形成的小圈子,会本能地觉得自己可能不受欢迎。
很多经常转学、不太善于社交的小孩经常会有类似的经历。Ta们或许并不是没有好朋友,只是每次走进一群人当中,会下意识觉得「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有心理学家发现了这种现象,一路研究到了这些人的成年收入状况。
Conway等人(2024)追踪了525名美国儿童,从9-14岁一直观察到25岁左右。研究发现,儿童早期经历的某些同伴忽视与成年收入存在关联。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女性参与者中,频繁地「被排除在活动之外」和较低成年收入相关。
这项研究并不能告诉我们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能证明小时候被排斥直接造成成年收入下降。
但可能的原因是,一个孩子如果很早习惯了「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成年以后可能也更容易在机会真正拒绝自己以前,先把自己排除出去。
看到一个要求很高的岗位,会先觉得自己不够格;
想认识一个行业前辈,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太冒昧;
会议上有一个不错的想法,却习惯等待别人先说;
面对加薪、晋升或者合作机会,也容易先考虑「别人会不会觉得我要求太多」……

而成年世界里,很多赚钱机会不会主动发邀请函。
我们有时需要主动申请、主动认识别人、介绍自己的能力,让别人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副业和创业尤其如此,很多项目、客户和合作本来就是在人际网络中流动的。
赚钱经常需要一个很小但重要的动作,那就是在别人明确告诉我们「这里有你的位置」以前,我们先允许自己走进去。
当然,如果这种困难已经表现为明显的负面评价恐惧和社交回避,它也并非一种无法改变的性格。
2024年一项元分析发现,心理治疗能够有效改善成人社交焦虑(de Ponti et al., 2024)。这当然不能证明咨询会提高收入,但它说明「总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那里」背后的部分心理机制,本身是可以改变的。

还有一种经历常常来自父母的好意。
孩子想尝试一件事,大人觉得效率太低,于是直接告诉ta怎么做。想选一个不太常规的方向,大人先帮ta分析为什么风险太大。遇到一点困难,父母很快给出解决方案。
孩子未必因此受到什么伤害,甚至可能一路被照顾得很好。
只是这个过程中,孩子少了一个练习的机会,那就是在没有人告诉我答案的时候,我能不能自己启动、自己判断。
2024年一项针对1411名中国大学生的研究发现,创业教育能够提高创业自我效能(entrepreneurial self-efficacy),但较高的父母心理控制会削弱这种正向关系(Gao & Lu, 2024)。
换句话说,同样学到了创业知识,都知道了「该怎么做」,但那些被父母保护得更好的人,更难相信自己能做得好。
2026年另一项研究则发现,父母过度保护与年轻成年人较低的主动型人格(proactive personality)相关(Zhou et al., 2026)。
主动型人格并不是简单的外向,而是当环境没有自动给出机会时,一个人是否倾向于主动改变环境。
这恰恰是副业和创业特别需要的东西。
主业通常有人规定任务、截止日期和考核标准,副业却没有老板告诉我们今天必须发第一篇文章,也没人要求我们联系第一个客户、做第一个产品。
所以有些人并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从小练习最多的是「把别人交代的事情做好」,很少练习「没人要求的时候,我自己决定做一件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父母替孩子多做决定,就会导致ta成年赚不到钱。这里更多是一条值得观察的心理链条。
不过,如果成年后每一次自主决定都伴随着强烈犹豫、寻找权威许可或者害怕自己承担结果,职业咨询本身也有干预空间。
2025年的元分析发现,个体职业咨询能够改善职业决策困难、职业决策自我效能和职业适应力等结果(Milot-Lapointe & Arifoulline, 2025)。

这个是东亚小孩常见的成长环境。
孩子做得好时,父母明显更加高兴。成绩下降以后,他们未必批评,只是会变得失望、冷淡,或者不断提醒孩子「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慢慢地,孩子可能学会一条规则,做得好,不只是事情做得好,也意味着对父母来说我才是好的。
2025年的研究发现,父母与学业有关的负性条件式关注(parental negative conditional regard),更容易让孩子把自我价值绑定在表现上。
也就是说,孩子会认为自己这个人好不好、有没有价值,必须看ta的成绩、ta的表现、ta创造的价值等等。
这种性格似乎很适合上班,但ta们也有尤其在意领导的评价,把班上得很累。

不仅如此,ta们还很难开启副业和创业。
因为副业和创业有时要求一个人允许自己做很多暂时没结果、不成功、不被认可的东西。
第一篇内容没人看,第一个产品没人买,第一次报价被拒绝,经营几个月发现方向选错了,这些都很正常。
但如果一次结果不好很容易被内心解释成「我不够好」,试错成本会突然变得特别高。
一个人可能不是没有商业想法,而是每个想法在真正拿出去以前,都必须先达到一个几乎不会失败的标准。
于是准备越来越充分,真正推出去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这也是为什么,这种童年经历真正影响我们的地方不只是「变得完美主义」、变得「累」,而是让我们失去低成本失败的能力。
有时候赚钱需要的未必是更加相信自己一定成功,而是失败一次以后,不急着证明自己就是一个失败的人。

这种童年经验也很常见,尤其见于那种父母很忙的家庭里。
家里的生活安排经常变化。父母说好的计划临时取消,搬家比较频繁,照顾自己的安排时常改变,或者家里许多事情很难提前预测。
明明说好了,明明在期待了,但每次都很难兑现。
这就是童年不可预测性(childhood unpredictability)描述其中一部分经验。
Martinez等人(2022)发现,童年越不可预测的人,更倾向于选择眼前较小但确定的回报,而不是等待以后更大的回报。
也就是说,这些人从小就生活在一种「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又改主意」的环境里,于是ta们对于未来的估计就是「未来无限渺茫,得抓住眼下」。
反正父母随时可能改变主意,何必对以后的东西那么在意。

不过,这里说的不是「不敢冒险」,而是ta们不愿意为了一个暂时看不到结果的东西持续投入注意力。
但是很多能够增加收入的事情都具有这种结构。
学习一个半年后才可能接单的技能,经营一个前几个月几乎没人看的账号,下班后做一个暂时没有收入的项目,积累作品等待以后转行,甚至一些长期财务规划,本质上都是「现在付出,未来再看」。
如果过去的经验经常告诉我们「以后不一定兑现」,那么特别重视即时回报并不奇怪。
于是有些人会发现,只要一件事连续几周没有反馈,脑中就会迅速出现「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这不是简单的没有毅力,没有远见,它是一种对未来回报更低的主观估值。

最后一种经历最最最常见,但也和赚钱最直接,那就是——
「✨压岁钱我帮你保管✨」
不仅如此,孩子开始赚钱以后,也默认应该先考虑整个家庭。父母给孩子买房、交学费,于是对于工作、婚姻和消费也拥有更多发言权。
这些行为本身未必一定就有问题。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当钱的边界长期与爱、服从、责任绑在一起,一个人可能很难分清「我愿意给」和「我必须给」。
研究者把这种家庭状态称为家庭经济纠缠(family economic enmeshment),也就是说「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钱我的钱」。
这类家庭里真正困难的问题可能不是「会不会赚钱」,而是不能从心理上真正拥有自己赚到的钱。
收入增加以后首先想的是家里还有什么需要,想花钱学习一个父母不认可的东西,会觉得内疚。想辞掉一份父母觉得稳定的工作,会感觉自己辜负了他们。
甚至父母没有开口要求,我们也已经默认,自己的资源首先应该属于整个家庭。这让我们很难真正处理自己的钱,更别提对钱的来去有清晰的规划。


很多影响我们赚钱的事情,小时候看起来其实都很合理,把这些研究放在一起,也会发现它们并没有讲同一件事。
有人更容易退出机会,有人特别会工作,却不太会确认自己的价值。有人需要别人规定目标以后才容易启动,有人很难承受一次普通失败。有人需要很快看到回报,还有人学过很多关于钱的知识,却不相信自己能够独立处理钱。
这些都不能说明一个人的童年「有问题」,甚至很多规则在最早出现的时候都非常合理。
只是成年以后赚钱需要的东西变多了,需要面对的问题也变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