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百万粉丝吃播网红“莹莹（干饭莹）”去世，引起公众广泛关注，也让吃播行业受到审视。
一顿饭被摆到镜头前，食物就不再只是食物。夸张的分量、大口而持续的吞咽，吸引了观看与停留，也成为了可以被商业化的流量。“致命财富”由此产生。
近日，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采访多方，试图从“吃饭”前后，解码吞咽之间的故事。
百万粉丝吃播网红“莹莹（干饭莹）“账号视频截图
“大胃王”是如何炼成的
9月4日，“莹莹（干饭莹）”的父母通过其社交账号发布讣告，确认女儿已于8月17日离世，年仅24岁。
据公开信息，“莹莹（干饭莹）”的自媒体账号拥有百万粉丝，视频内容多围绕“大食量”展开。在直播中，她曾经吃下近70个皮蛋。
靠“能吃”吸引眼球，不是“吃播”新鲜的流量密码。2016年前后，密子君、浪胃仙等“大胃王”吃播开始在国内走红：挑战8斤白米饭、16分钟吃完10桶火鸡面......据报道，密子君、浪胃仙、朵一等头部主播一度拥有千万量级粉丝，单条视频点赞量可达百万级。
“量大”是这类视频最直观的视觉符号。视频中，一些“大胃王”主播会使用宽度接近身体的大碗、大盘，将食物一次性堆放在镜头前，以此制造远超普通人一餐食量的视觉冲击。早期走红的浪胃仙曾在视频中一次摆出8大碗粉面，并直言，如果一开始不摆这么多，“就没有人会看下去了”。
据此前媒体报道，一些“大胃王”视频存在“假吃”“边吃边吐”等情况，通过拍摄角度和后期剪辑，将实际吐出的食物处理成已经吞咽的效果。一些看似一次性吃下大分量食物的视频，实际上，可能经过了长时间的分段拍摄。更有甚者，在拍摄间隙通过催吐清空胃部，再继续进食。
2021年4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反食品浪费法》正式通过，其中明确规定，禁止制作、发布、传播宣扬“量大多吃、暴饮暴食”等浪费食品的节目或者音视频信息；网络音视频服务提供者发现相关内容，应立即停止传输，情节严重的停止提供信息服务。
此后，在平台规则和法律约束之下，“大胃王”作为醒目标签逐渐淡出，但以超常食量吸引流量的内容并未完全消失。一些账号弱化“大胃王”称谓，以“美食测评”“挑战”“探店”等更加隐蔽的形式，呈现大量进食。
网络上常见的“大胃王”类型吃播
一顿饭的生意经
从内容来看，吃播早已分化出不同类型。猎奇型吃播把重点从“吃多少”转向“吃什么”，利用稀有食材、地方特色食物以及非常规搭配吸引关注。ASMR吃播强调感官体验，采用近景甚至特写镜头，弱化语言表达，突出咀嚼、吞咽、食物碰撞等声音；探店和测评型吃播，内容重点除了展示食物，还有价格、口味、环境和消费体验等元素。
此外，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常见吃播选题还有，“一日三餐”“今天吃什么”“大学生一天吃什么”“打工人下班吃什么”等，打造真实生活感和陪伴感。
不同类型之间的吃播，并没有严格的边界。一个账号可以同时做大食量挑战、探店和食品测评，也可以在积累粉丝后进入直播间带货。吃播的定义，从早期以“能吃”为奇观的单一内容，逐渐延伸出猎奇、感官体验、生活记录、美食消费等不同方向。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向一名曾负责与吃播达人对接商业合作的广告行业从业者进行采访。她描述，品牌首先会向广告公司提出需求，公司根据产品制定“达人策略”：需要什么粉丝量级、视频大致采用什么内容方向。随后，公司向品牌提供达人名单，由品牌筛选，再与入选达人沟通合作内容。
该从业者介绍，在其接触的视频种草业务中，KOC合作价格从单次数千元到数万元不等，头部KOL单次合作报价可能达到20万元至50万元，具体价格取决于账号质量。
不过，品牌通常并不会直接要求一个吃播达人“必须吃多少”。“不会对吃播作出非常具体的要求，比如一定要吃得量大，只要最后视频数据能达到要求就好了。”该从业者告诉记者，少数品牌会提前把关视频内容，以确保不影响品牌风格。
吃播的商业价值也不仅停留在广告费上。探店、食品种草、直播带货，都能成为流量之后的变现出口。莹莹（干饭莹）的账号，正是采用“一边持续进食，一边销售”进行直播带货。
谁在看别人吃饭
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花十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看一个陌生人吃饭？
对此，记者采访到两名吃播粉丝。来自广州的阿姆（化名），今年25岁。在年初决定减肥后，他严格控制饮食，同时坚持健身。少油少盐的健康餐逐渐成为他的日常。然而，炸鸡、奶茶等高热量食物却并没有从他的食欲里消失。
阿姆吃不了，就开始看别人吃。“我自己不能吃，但欲望又消退不了，我就会在网上搜索，看别人吃。”阿姆说，他每天想吃什么，就寻找相应的吃播，“今天想吃炸鸡，我就看吃炸鸡的主播。看过了，就感觉自己也吃过了。”
阿姆表示，他尤其喜欢主播“大口吃”的画面：一口吃掉一个大鸡腿，一口气喝掉一杯奶茶，“吃的夸张、量大，作为观众看着是很爽的，我自己肯定做不到，看看他们吃就好了。”
阿姆的这种心理被称为“替代性满足”。据既有医学研究，吃播不仅能刺激食欲，也能为部分观众提供替代性满足、快乐和“数字陪伴”；其中有研究显示，近四分之一的受访者会在饥饿时观看吃播，以满足对食物的欲望，同时避免实际进食带来的体重增加。
不过，对于兰兰（化名）来说，她要的并不是“替自己吃”。兰兰回忆，她从大一开始看吃播，至今已有约6年。她最喜欢的吃播，是一名和自己年龄相仿、在宿舍里吃家常菜的女孩“爱吃皮蛋呐”（网络账户名）。
“一看到她，我就觉得回到了大学时代。”据兰兰讲述，她小时候不爱吃饭，胃口一直不好。大学住校以后，她养成了吃饭时观看吃播视频的习惯。每天中午和晚上的饭点，她会把手机架在宿舍小桌子上，屏幕里的人吃，她也跟着吃。“感觉有一个吃饭很香的人在陪自己、哄自己吃饭。”
因此，兰兰不喜欢“大胃王”，她偏爱的视频更类似于一种富有生活气息的记录。“比如打工人的工作餐呀、一个普通女孩的一日三餐呀，这种正常吃饭的，跟自己平时吃饭很像的，看起来会更亲切。”
学界同样有概念能够解释兰兰的心理：数字共餐。研究表明，观众会把主播视为进餐伙伴，以获得陪伴感、减轻独自吃饭时的孤独。吃播，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观众屏幕另一端的饭搭子。
吞下财富，吐出健康
有消息称，“莹莹（干饭莹）”的离世疑与反复催吐、长期低钾引发心搏骤停有关。去世前三天，“莹莹（干饭莹）”发布了生前最后一条视频。在视频中她自述，自己的血钾浓度最低仅为2.3毫摩尔/升。
日前，泰康仙林鼓楼医院营养科副主任医师刘莉莉接受扬子晚报/紫牛新闻采访时介绍，根据相关专家共识，血钾低于3.5毫摩尔/升即可诊断为低钾血症，其中低于2.5毫摩尔/升属于重度低钾。
钾是什么？刘莉莉解释，钾参与人体神经信号传递和肌肉收缩，而人体的“肌肉”不仅包括四肢的骨骼肌，也包括胃肠道平滑肌和心肌。当血钾降至3.0毫摩尔/升以下，可能出现明显乏力、恶心、呕吐、食欲减退、便秘以及心电图异常。而血钾进一步下降后，肌肉无力可能累及吞咽肌和呼吸肌，引发吞咽困难、呼吸困难甚至窒息，胃肠道可能出现麻痹性肠梗阻，对心脏则可能诱发恶性心律失常，严重时导致心搏骤停。
对于反复催吐的人而言，危险还会形成循环。刘莉莉表示，剧烈呕吐会直接带走含钾的消化液。与此同时，呕吐造成胃酸流失后可能引发代谢性碱中毒，进一步促使肾脏排钾。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有研究发现，对一些存在饮食困扰的人，观看吃播可能会诱发厌食、暴食等进食障碍问题。
阿姆就有这方面的问题。他表示，他一边通过观看别人吃高热量食物来压制自己的食欲，一边又在长期控制饮食后出现暴食和催吐。“看吃播隔一段时间就想暴食，暴食完之后又很后悔没管住嘴。然后就会用手抠嗓子眼，抠到吐出来。”
阿姆说，“莹莹（干饭莹）”去世的消息让他感到后怕。他决定不再催吐，但吃播可能还会继续看。“在吃播那里看到一些比较时髦、好吃的东西，收藏着，等不减肥了就去吃。”
来源：紫牛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