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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颐
郭红的身份挺有意思：西方哲学博士，做过编辑，也做过刊物副主编，读的书很杂，从《八万四千问》《英国病人》到古龙、金庸，读书是构成她与周国平婚姻的一大基石，两个爱书的人组成的家庭，有很多共同话题。
但是郭红的文字不像她的先生那般学究气，她贴近日常，亲切随和。《擅自温柔》是她继《长岛小记》后出版的又一部生活随笔集。它比前作更加清醒、自省，郭红在序言中坦言，2021年至2022年出入境的艰难，让长岛那段生活“像一个不真实的梦，突然从人生里被删除了”。更令人心碎的是，她在办完母亲丧事后赴美，回国时婆母也离世了，郭红说“那是记忆中最寒冷的夏天，因为不能好好告别而永远未完成的夏天。”
没有长岛的日子，生活向她展示了另一面：坚硬、有清晰的边界、遵从功利原则。“长岛是梦，现实是梦醒。”这句话读来令人怅然，却也真实得让人共鸣。我们的人生中或迟或早总要遇到一些类似的梦醒时分。郭红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重新拥抱生活，在北京与长岛之间，仿佛候鸟一般穿梭往来，将两段同样热爱的生活编织成一首“交响乐”。
书里写了很多身份：自我、妻子、母亲、女儿、朋友。作为“小处落笔”的女性叙事者，郭红擅长从生活碎屑中提炼乐趣，她的碎碎念是私人的、情绪化的，带着一种时而搞笑跳脱、时而静谧深沉的矛盾气质。读她的文字，语言灵动且幽默，就像听一位和善通透的老友闲言碎语，娓娓道来生活里的细碎点滴。她聊伐树、种菜、抄经、买杯子、铺地砖、遛一条越来越胖的小狗，她也聊人生的离别与遗憾，聊中年生活的变化，聊面对人际关系的纠结与无奈。丈夫吐槽她“荒唐不靠谱”，儿子笑她“生猛大条”，女儿夸她“都市丽人”，身边的人公认她很温柔，她却自嘲自己有“匪气”。我们生活中很多人也是这样的吧，外人看到的是某一面的你，家人看到的是另一面的你，而你自己心里，可能藏着第三种、第四种情绪。
读着读着你会觉得，原来平凡日子也能过得这么有滋有味。郭红的随笔写生活，却不是生活的流水账，那是在流水般的日子里悄然沉淀的光滑的石子，那些看似琐碎的片段，在她的笔下获得了诗意的重量。
这本书的内容很平实，却道尽了中年女性知识分子的生活真谛。它大致藏着三个温柔的内核：写离别，坦然接纳亲友渐行渐远的遗憾；写现实，游走在烟火日常与精神理想之间，学会与中年生活里所有的无奈与难题和解；写内心，面对自己的摇摆、迷茫和不完美，重新定义自我，完成自愈。
这些内核温柔却坚定，文字看似轻巧，却藏着深刻的内蕴。郭红的哲学思辨统统生长于除草、煲汤、读书、遛狗的日常生活里，它们有着强韧的生命力。如果你在临睡前读这本书，总能在某一页被某一句话轻轻接住：原来这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我、她，我们都有，她替我们说出来了。人生不必总是清醒，不必总是那么用力，允许自己迷茫，也是一种温柔。
我很喜欢书里对“温柔”的理解。温柔不是软弱，不是忍让，也不是没有脾气。“温柔是强者才能给出的饱含爱意的耐心，是愿意等待万物次第绽放、人生逐渐丰盛的信心。敢于始终温柔的人才是真正有力量的人。”温柔不是把锋芒全部抹掉，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坚定，什么时候可以柔软，在“温柔”的同时我们也不要放弃“擅自”的勇气和魄力。
这些随笔是柴米油盐里的顿悟。这一生，我们经常苛责自己，对自己很不满意。脸上的皱纹、心里的怨愤、处事的笨拙、人生的缺憾，都被我们视作瑕疵，让我们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可是，郭红没有把它们写成负担，而是在一句句温柔的话语里，从容自在地化解了负面的情绪。它们饱含哲理却不居高临下，它们自在自如地敞开着，是一个中年女人与自己、与世界的坦诚对话。郭红就像是一个在自己厨房里写哲学的女人，她把生活的锅碗瓢盆敲出了思想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