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那九十九度中人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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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学文》月刊第一卷第一期封面,林徽因亲自设计,小说《九十九度中》首发于此

1934年《学文》月刊第一卷第一期封面,林徽因亲自设计,小说《九十九度中》首发于此

上世纪三十年代北平寓中伏案读书的林徽因先生

上世纪三十年代北平寓中伏案读书的林徽因先生

◎群山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上海古籍出版社编辑出版了一套“虹影”丛书,《林徽因小说:九十九度中》即是其中的一种。书中收录作者的全部六篇小说。编选者陈学勇先生在本书的导读《京派的灵魂》中说,林徽因的作品大多发表在《新月》《学文》和《大公报·文艺副刊》,生前并未出过一本文学作品集。而据我所知,尽管改革开放后有多家出版社曾先后出版过《林徽因全集》《林徽因文集》《林徽因集》等等,但将她的小说单独辑为一册,上海古籍出版社是第一家。因此也无妨说,《九十九度中》乃是林徽因小说的首次结集,也是坊间流播最早的“林徽因小说集”。

不仅有凯风拂面的“人间四月天”

六篇小说,书中是按照发表时间顺序编排的。但由于《九十九度中》当年曾被李健吾所激赏等原因,知名度既高且广,故此集便取它作了书名。

这篇小说定格的是北平酷夏的一日,毒辣炎阳下的各色人等,尽皆陷入华氏九十九度的热浪之中。整个故事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情节,也没有人物主角。它只是以一场寿宴为线索,多种场面来回切换:写到了豪门厅堂的觥筹交错;写到了街巷之内的挑夫奔走,车夫劳碌,贫病之人于酷暑里的苦苦熬度;写到了无奈也无救的婚姻。数十个人物,富贵与贫贱,欢愉与愁苦,并行铺展,如同将一座北平城横切开来,把不同阶层的生活切片一同摊在读者眼前。陈学勇先生认为,此篇意识流手法的运用愈发自如,这固然不错。但我觉得,她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化用,却也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尤其对卖酸梅汤老者的描写尤见功底:

“不知道今天这冰够不够使用的,他翻开几重荷叶,和一块灰黑色的破布,仍然用着他黯淡的眼珠向磁缸里的冰块端详了一回。‘天不热,喝的人少,天热了,冰又化的太快!’事情哪有一件不有为难的地方,他叹口气再翻眼看看过去的汽车。汽车轧起一阵尘土,笼罩着老人和他的摊子。”

寥寥数语,令人联想到白乐天《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意象。一样是市井小民,生计全系于天时,寒也苦,热也苦,左右皆是困苦。同是这九十九度暑气,厅堂之内是宴饮享乐,街头巷陌却是谋生的煎熬,贫富境遇的落差,便在这同一轮烈日之下默然显现。艺术鉴赏品位极高的李健吾对这篇小说推崇备至,谓其:“没有组织,却有组织;没有条理,却有条理;没有故事,却有故事,而且那样多的故事;没有技巧,却处处透露匠心。”我想,可否据此再加上一层:没有观点,却处处隐藏观点。不然,只把作者当作事外人,说她不过是冷静俯瞰世间芸芸众生的观察者,却犹觉浅了。试想,没有身处滚滚红尘、亲历热浪炙烤的体验,如何会有这般沉厚的慨叹;她身处的,不仅仅只有凯风拂面的“人间四月天”,也常在漫天漫地的九十九度酷热中。

她到底还是一个生活在九十九度中的人

《窘》是林徽因最早的小说,它剖开的是新旧交替时代里,知识分子幽微纠结的内心世界。留洋归来的中年人维杉,对老友的女儿芝心生朦胧倾慕。这种情愫,交织着中年孤寂和对鲜活青春的向往,却受制于伦理的拘牵,终于无法宣之于口。而天真烂漫的芝,却始终以晚辈自居,对维杉的心事懵懂不觉。维杉心绪翻涌,处处局促难堪,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逃离北平,求得解脱和释怀。后来的不少读者,常将维杉视作徐志摩的影子。这一索隐式解读,源于陈从周编印的《徐志摩年谱》。其中收录了陆小曼转述的旧闻,提及林徽因曾撰文记述二人纠葛,却未点明具体篇目。倘据此便推定此文便是《窘》,我觉得却未免草率牵强。最有力的佐证是,民国时人的评论,仅仅聚焦小说的心理叙事价值,并无真人对位的附会。或许,从维杉的身上,果真可窥见徐志摩的些许特质,但这份情愫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林徽因对其更多是后辈对前辈的敬重与思想认同,从未有世人附会的双向情爱。这里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小说就是小说。读小说,所读的终究是人,是人心。林徽因不过是将时代个体的情感局促、人际的两难困境提炼升华,塑造维杉这一典型人物,书写的只是彼时人求而不得的内心焦虑和煎熬,终究是为了描摹一代知识分子在新旧交替时代的精神之“窘”,后人又何必劳心费神,一定要附会出什么情史呢。(参见陈学勇《莲灯微光里的梦》一书及文章《〈徐志摩年谱〉里的林徽因》)不过话说回来,若将这心境对照《九十九度中》,其意味便更耐咀嚼:北平酷夏的九十九度热浪,炙烤的是人的皮肉躯体;而维杉深陷的精神困局,煎熬的是人的内心肺腑。外在九十九度的燥热之苦与内心九十九度的煎熬之痛,两相映照,其感情投射孰轻孰重,岂不是了然的吗。

其余诸篇,如《钟绿》《吉公》,如《文珍》《绣绣》,皆意在打捞人性的隐秘褶皱。《吉公》一篇里的舅公,生于旧家门第,却正逢新旧思潮更迭的民国年代;一身旧式修养,心底却藏着对域外新知的渴求;他困于深宅大院,却向往着外界的开阔天地。怎奈森严的家族礼法、固化的世俗成见、既定的门第秩序,层层桎梏困住他的志趣和抱负,一身禀赋,终究在庸常岁月里悄然虚耗。林徽因落笔极为节制,无悲怆的渲染,无激烈的批判,却精准写出跨越时代的人生困局:个体本心与世俗规训的拉扯,精神求索与现实境遇的落差,以及天赋志趣与生存环境的错位。较之与命运抗争的长篇巨帙,林徽因更擅长体察庸常之下无声的人生消耗,于细微处开掘平凡人事中人性的深沉重量。或许正因如此,陈学勇先生才在“导读”中说,此篇“某些方面至今未必失去现实意义”。

我曾怀疑,自己是否对林徽因先生和陈学勇先生的叙述意会错了,抑或浅了,然则读完《文珍》之后,这顾虑便打消了。文珍是旧式大宅门里的一个温顺隐忍的丫鬟,她日复一日在沉闷中消磨年华,心底却也因此起了挣脱旧秩序的念头,暗中与一位革命青年相交。终于,文珍出走了。但她不是娜拉,她大抵是跟那个革命党一起走了。但是我们悬着的心仍然未能放下:在那样年代,那样环境下,她出走以后怎样?世事飘摇,前途无望,其结局似乎已经可想而知了。因此不妨说,这正是林徽因先生身处酷热嘈杂中的清醒思考,乃至心理上一种决绝的选择。这种感觉,促使我禁不住再翻回看一眼《吉公》结尾,那里写道:“认真的说,他仍是个失败者。如果迷信点的话,相信上天或许要补偿给吉公他一生的委屈,这下文的故事,就应该在她那个聪明孩子和我们这个时代上。但是我则十分怀疑。”既是如此,我还有什么更多要说的呢。

不说也罢,反正《绣绣》里的绣绣,尽管小小年纪便饱尝人情凉薄,也有着最朴素最单纯的精神寄托,但她终于死了,死得那么悄无声息;而《钟绿》,虽然寄托着作者的审美追求,但究竟也凄艳地幻灭了。想到林徽因后来与夫君历尽千难万险,辗转至四川小镇李庄之后,拖着病体照顾孩子、料理家务、研究建筑,彼时的她,已经美得一塌糊涂了……把这些统统串起来,她小说的底色便也愈发明晰起来。照我看来,她到底还是一个生活在九十九度中的人。华氏九十九度,换算后实为摄氏三十七度强,身处其中的感觉,已经毋庸描述了;而有了这种感觉,也才能诉诸心声,也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具有先锋意识的、了不起的小说家。这是毋庸重复解释的事实。

版本回望、丛书价值与一点期许

这套“虹影”丛书由冰心名誉主编,柯灵主编,陈子善执行主编。按子善先生的《编选说明》,这套丛书编选“五四”至一九四九年在小说创作上有特色的女作家作品,“不同创作倾向和艺术风格的兼收并蓄,一些长期被忽视、被冷落但小说成就斐然的女作家则予以优先考虑”。至一九九九年八月,这套书出版凡两辑各十种小说选:第一辑为陈衡哲、冰心、冯沅君、凌叔华、丁玲、沉樱、罗洪、罗淑、萧红、施济美十种小说选;第二辑也是十种,除《九十九度中》之外,尚有庐隐、苏雪林、石评梅、沈祖棻、杨刚、关露、张兆和、张爱玲和梅娘的小说选。堪称洋洋大观、嘉惠书林的大好事。

遗憾的是,当时我只选购了数种,过后也并未起意购全,如今想要凑齐已是大不易了,回想起来很感后悔。然而,就这册《九十九度中》来说,陈学勇先生将这些沉寂已久的文字汇集面世,其青灯黄卷、辨识考证、爬梳辑录,笃志而劬劳,实在令人感佩。不过,读罢未免又生出一点小小的疑惑:书名既是《林徽因小说:九十九度中》,录入译文、散文乃至建筑学术性文章却是为何,而我以为无此必要;而苛刻的读者,怕也难免责之以“注水”了。由此,在我却又多了一重奢望:倘若只把她全部原创六篇小说汇录一册,并给予精心校笺,复配以精致装帧,名之曰《林徽因小说集》修订再版,那就更加惬意了。当然,这已经是得陇望蜀了,敬希陈学勇前辈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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