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各位新同学:
下午好!
很高兴与各位在未名湖畔相逢。
感谢主持人的介绍。刚才主持人称我为作家,其实今天站在未名湖畔的讲台上,我更愿意认领教师这个身份。同时,我要诚恳地说,我也非常愿意认领另一个身份。这个身份与你们相同:北大新生。我是2022年5月来到北大任教的。在内心深处,我认为我是比2026届只高四届的北大新生。

1925年,北大著名校友鲁迅先生,为北大二十七周年校庆撰写了一篇短文《我观北大》。先生在文章中说:“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要使中国向着好的、往上的道路走。”先生接着又说,“教授和学生也都逐年地有些改换了,而那向上的精神还是始终一贯,不见得弛懈。”在北大的这几年,我对鲁迅先生的话,感受至深。
正如鲁迅先生所言,在北大,道路在往上走。这意味着,求知没有终点,随着你的步履,目标像地平线、天际线一样永远在移动。任何一个在北大工作、学习的人,都有必要深怀敬畏之心,保持自我更新的能力和习惯。也就是说,做一天北大人,就永远是北大新生。
作为北大中文系新生,也意味着一进校门就与中文系的伟大传统迎面撞了个满怀。未名湖确实是个海洋,中文系就是海洋中最著名的一座岛。
很多同学都已经知道,北大中文系的前身叫中国文学门,后来由胡适先生改为中国文学系,如今定名为中国语言文学系,简称中文系。放眼全国,绝大多数高校都称之为文学院。而北大,则始终坚持这三个字:中文系。我现在的具体单位是文学讲习所。这个名称在全国高校也是独有的。别的学校大多将之命名为国际写作中心。我听一些朋友说,这是强者才有的从容,这是北大才担当得起的低调和谦逊。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同龄人当中的佼佼者,我真诚地祝贺你们,也祝贺你们从小到大遇到的各位老师,当然也要祝贺你们的父母。你们和你们的父母,在众多选择中选择北大中文系,也就是选择了强者的从容,选择了谦逊。而在未来的岁月里,这种选择将得到真诚的护佑。
杰出的文学批评家别林斯基曾经说过,一切真正伟大的东西,都是纯朴而谦逊的。这样的话,我们的老祖宗当然有更简洁的表述。老子在《道德经》里说:“光而不耀。”自身自有光芒,但不刺眼张扬。当然,这样的前提是,本身有光。鲁迅先生在给作家萧军的一封信中说过:“自卑固然不好,自负也不好的,容易停滞。我想,顶好是不要自馁,总是干;但也不可自满,仍然总是用功。要不然,输出多而输入少,看来是要空虚的。”先生讲得好啊,诚哉斯言!
在北大中文系工作过、学习过的人当中,出现过多少人才?可以说数不胜数,灿若繁星。他们性格不同,具体的专业或者研究方向不同,但是如果让我总结他们的共同点,我想其中有一条必不可少,那是关于他们的眼睛的:眼界很宽,又聚精会神;眼光很高,又脚踏实地。中文系很多老师惜墨如金,研究著作并不多,但是一句顶一万句,而且思考从未停止;很多老师著作等身,早已德高望重,但依然笔耕不辍。
前段时间,我又看到谢冕先生和洪子诚先生的新书,真是佩服。这两位先生都是中国当代文学学科的主要奠基人。“一根针掉进了南中国的大海”,这是谢冕先生的诗句。别人没听见,谢先生听见了。“这里,留给你一个绚烂的梦,灵魂热烈地相互拥抱”。这也是谢先生的诗句。我认为,可以将这句诗理解为,此时此刻师生的灵魂在热烈拥抱。有一天,我与北师大张清华教授谈到洪子诚先生关于契诃夫的一篇文章,我没想到张清华教授已经看过了,他说看那篇文章的时候,他几乎掉泪。谢先生和洪先生都已高龄,但依然在写作,而且庾信文章老更成,越是晚近的文章越耐看。
文学讲习所所长曹文轩老师,你们一定比较熟悉,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读过他的书。他已经获得了儿童文学界的诺贝尔文学奖,但依然在勤奋写作。有人问我,诺贝尔奖与安徒生奖,哪个更牛?我开玩笑说:当然是安徒生奖更牛。安徒生会写小说,要救人,诺贝尔呢?制造炸药的。我的意思是说,曹老师这么重要的作家,至今依然在写作。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在他们所有的优秀品质当中,我为何单独提到他们的勤奋?因为他们取得这样的成就,除了自身过人的才华之外,确实有赖于一个看似简单的、平常的词:劳动。
伟大的文学批评家勃兰兑斯——你们以后在课堂上一定会学到勃兰兑斯的《十九世纪文学主潮》——第一个认识到尼采价值的,并且在高校以专题课形式讲授尼采的,不是哲学家,而是文学批评家勃兰兑斯。尼采后来疯掉了,依然知道盛情回报勃兰兑斯,因为他疯掉之后依然保持谦逊。顺便说一句,我特别希望你们当中能够出现这个时代的勃兰兑斯。他的要言不烦,他的精到客观,他发现和创造概念的能力,迄今依然是所有文学批评家的榜样。北大中文系有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在全国是第一家,而勃兰兑斯就是比较文学之父。
就是这位勃兰兑斯,他在散文《人生》中曾经这样描述过劳动者的一生:他们从事向思想深处发掘的劳动和探索,忘记了时下的各种事件。他们为他们选择的安静的职业而忙碌,经受着岁月带来的损失和忧伤,以及岁月悄悄带走的欢愉。某一天,到了生命的终点,他们会像阿基米德那样提出请求,“不要弄乱我画的圆圈”。
亲爱的同学们,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如果我提“人生苦短”,或许显得不合时宜。但是我们知道,现在有一个词经常被人提起,那就是“未来已来”。只有站在未来的角度回望现在,我们才能看清我们的处境,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劳动”,这个看似简单的词,在这个时代显得如何重要。马克思曾经说过,到了共产主义,劳动将成为生活的第一需要。在我上中学、大学的时候,还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现在不仅我理解了,街上每个匆忙行走的人都理解了。
没错,劳动,只有劳动,会延缓沙漏的计时,时间的脚步会因为劳动而变得缓慢,人生的价值会因为劳动而得以体现,自我的完成和新的自我的诞生会因为劳动而得以实现。正如你们,会因为日复一日的劳动而走进燕园,来到未名湖畔。
亲爱的同学们,作为比你们高四届的北大新生,我欢迎你们加入北大中文系这个大家庭,欢迎你们来到未名湖畔。北大校友西川有一首著名的诗《开花》,我曾经在课堂上讲过这首诗,其中有两句诗我记忆深刻。一句是,“开花,用你的根茎发动大地深处的泉水”。在今天这个场合,我可以把这句诗理解为,我对同学们在未来岁月里植根中文系伟大传统,把谢冕先生提到的“绚烂的梦”变成“绚烂的花朵”的祝愿。一句是,“你得相信大海有一颗蓝色的心脏”,既然未名湖是个海洋,那么我们就共同拥有了这颗蓝色的心脏,它是你的,也是我的,是我们每个人的,它将在我们未来的岁月里跳动不息。
谢谢各位!
来源:中国作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