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三号墓T形帛画
“君幸酒”漆绘大耳杯
◎孙白丁
正在中华艺术宫举办的“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展，进入展厅迎来的不是某件国宝，而是一片幽暗。云气、人物、鸟兽在墙面游走，观众沉浸在流动的光影中，仿佛沿着一条密道，开始向2000多年前的墓葬深处走去。马王堆太有名了。素纱单衣、T形帛画、漆器、帛书，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人驻足。这展览没有沿着考古、历史或器物分类展开，而以“地—人—天”组织三个单元——“生命如何感知世界”“生命如何进入秩序”“生命如何安顿自身”。看马王堆由此有了另一种可能：不只了解一件文物是什么、从哪里来，也借由这些文物，看看2000多年前的人如何观看世界，如何过日子，又如何理解生命。
从纹样开始，看见一个流动的世界
第一单元“纹样之眼”从辛追夫人的一号墓展开。马王堆共有三座汉墓：二号墓墓主人是长沙国丞相、第一代轪（dài）侯利苍，一号墓是他的夫人辛追，三号墓墓主人一般认为是他们的儿子利豨（xī）。三座墓组成了一个西汉初年贵族家族的墓葬群。
辛追夫人的墓保存最为完整，也留下了一个令人惊叹的视觉世界。棺室中安放着四重层层套合的漆棺：由外向内，依次为黑漆素棺、黑地彩绘棺、朱地彩绘棺和锦饰内棺。黑地彩绘棺上云气奔涌，人物、鸟兽和神怪穿行其间。再往内一重，朱地彩绘棺转为鲜明的红色，龙、虎、鹿、鸟、仙人与云气重新组合。
棺木原本让人想到封闭、终结和静止，眼前的图像却恰恰相反：它们在运动，在生长，甚至有些喧闹。可细看，流动之中又有重复、对称、节奏和边界。第一单元的策展文字将这些纹样归纳为两种彼此补充的视觉逻辑：一面趋向流动、变化与生长，一面趋向凝聚、秩序与稳定。这里不只是在解释“纹样画了什么”，也在提示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
展览名字中的“千金”，也能在这一单元找到来处。辛追墓出土的波折纹“千金”绦，因绦上编有篆体“千金”而得名。同一个展厅，“纹样之眼”玻璃装置格外醒目。装置将印花敷彩纱残片的印花、敷彩等七道工序分置在七层玻璃上。我前后移动，想让分散的图案重合，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观看点。这个小小的现场试验让我觉得有些遗憾。如果在逐层拆解纹样之后，还能让观众从一个位置看到七层图案重新叠合，既能看懂这件织物是怎么做出来的，也能感受到这些纹样组合在一起时的美。
从怎样使用器物，到怎样过日子
到了第二单元“器用之序”，墓葬里的世界突然有了烟火气。坐、吃、喝、洗、梳妆、宴饮——今天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在一件件器物之间重新出现。黄褐色对鸟菱形纹绮地“乘云绣”坐垫尤其有意思：刚才还在彩绘棺上追着云看，到了这里，云纹已经出现在日常起居的坐垫上。纹样从棺木来到日常，也从观看进入使用。
人席地而坐，身下有坐垫，面前摆着食案，漆盘、耳杯就在一坐一饮之间进入日常。器物不再只是“漂亮的东西”。怎么坐，怎么吃，怎么喝，一顿饭如何摆放，宴饮如何进行，都与它们有关。“生活美学及养成”中的“养成”，到了这里有了具体模样。器物参与这些日常动作，也在一次次使用中塑造着人的习惯。许多习惯积在一起，就有了人的生活。
我尤其喜欢漆器上的“君幸食”“君幸酒”，大意是请享用食物、请享用美酒。墓主人早已不在了，杯盘上的字却还在招呼客人。不禁想到正在热映的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在中东的动荡之中，“好好吃饭”一直是电影的主题。直到今天，孩子出远门，长辈也常常嘱咐：好好吃饭。2000多年过去了，好好吃饭，一直是生活里温情又要紧的事。
如今围绕我们的器物已经变了。早晨醒来，第一件伸手摸到的器物就是手机。睁开眼睛，短视频、直播、信息流接踵而来，界面、算法和推荐机制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我们的行为与感知。马王堆汉墓呈现的生活智慧提醒我们：真正的生活，不是欲望的满足，而是生命的养成。
从怎样生活，到怎样理解生命
第三单元“天人之思”，重要线索来自马王堆三号墓——辛追夫人的儿子利豨30岁左右去世。墓中出土的大量帛书简牍，宛如一座“地下图书馆”：哲学、历史、天文、历法、医药、养生、军事、地理……前面还在看一个人怎样坐、怎样吃、怎样梳妆，到了这里，人开始抬头看天地，也低头认识自己的身体：四时如何变化，星辰如何运行，人如何养生，又如何面对疾病与死亡。
第三单元最惊艳、也最具分量的展品之一，是三号墓T形帛画，这是它首次在国内跨省展出，也是迄今所见尺寸最大的汉代彩绘帛画，通长234.6厘米。画面上宽下窄，天上、人间、地下层层展开。日月、神灵、人物、龙蛇以及地下巨人，共同构成一个庞大而繁复的世界。生与死，被安放进同一个宇宙秩序之中。
展览后段，沉浸式数字展厅《千金一日》把辛追夫人的一天重新铺展开来：从晨起梳妆、白日宴饮，一直走向最后的“永生之梦”。地下、人间、仙界在四周流动的影像中展开。站在光影包裹的空间里，四周的画面不断向下流动，身体仿佛跟着帛画中的影像一同向上飞升。
这个展览没有把重心停留在一件件精品文物的知识解读上，而是尝试把考古证物重新放回生活场景。“辛追夫人的厨房”让药食同源的食材重新进入日常，“更衣室”借助数字试衣镜体验汉代服饰，“健身房”则根据《导引图》设置身体互动。医药问诊、熏香体验，以及贯穿展览的声音、影像和数字空间，也在不断把文物转化为可以参与和感知的经验。
这也带来另一个疑问：2000多年前的生命世界，真的能够被今天完整复原吗？我们看到的“汉代生活”，哪些来自考古留下的证据，哪些来自今天的研究、解释、技术和审美？厨房可以重新布置，音乐可以再次响起，云气可以重新流动，身体甚至可以获得“飞升”的错觉。但2000多年前的人如何感受自己的生活，我们只能不断接近，却无法真正抵达。
这并不是否定这些展陈的尝试。第一单元的策展文字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也正是这种未尽之处，使得历史持续向当下敞开。”马王堆汉墓发掘50多年，对它的认识仍在不断更新。也正因为无法穷尽，我们才会一次次重新观看。2000多年前，坐垫、食案、耳杯进入人的日常，器物塑造行为，行为养成习惯；今天，手机、界面和算法同样参与我们的生活。器物变了，“养成”却从未停止。隔着2000多年回看古人，最后仍会回到自己：我们每天重复的那些动作，究竟把我们养成什么样的人？
图源/中华艺术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