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布
今年春夏,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无数观众在影院里湿了眼眶。潮汕阿嬷叶淑柔半生守着一沓泛黄的侨批,以为那是远在南洋的丈夫寄来的牵挂,真相却是丈夫早已客死异乡。十八年间代笔写信的,是被他救过一命的异乡女子谢南枝。一封封冒名的家书,是一个个善意的谎言,也托起了一个家庭半个世纪的念想。
而今年夏末,重回曹禺剧场的北京人艺话剧《迷幻》,讲的也是一封冒名的信。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贝尔·诺克隐居在挪威外海的孤岛上,新近出版的第二十一部小说征服了读者,那是一部由男女通信构成的情爱之作。自称记者的拉尔桑登岛追问书中女主角的身份,几番试探之后,他给出的答案令诺克崩溃:那个叫艾莲娜的女人是拉尔桑的妻子,且已去世十年;十五年通信中的最后十年,执笔的正是面前这个不速之客。
同样是代笔,两封信的伦理朝向却相反。谢南枝模仿亡友的笔迹,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下去,信里承载的是情义,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拉尔桑模仿亡妻的笔迹,起初是让死去的人在文字里复活,后来却渐渐变成自己与诺克的精神缠绕。前者的谎言通向成全,后者的谎言通向自欺。把《迷幻》读作“给诺克的情书”,读的其实是一个人如何被自己虚构的爱情喂养,又如何被它灼伤。
两种孤独的相遇
两种欲望的角力
读懂这出戏,绕不开导演徐昂给出的那把钥匙。他说,这部戏究其核心,是“谁也逃不开欲望与孤独”。这正是进入全剧的门径。
诺克的孤独是自设的。他躲上孤岛,声称为的是保住一个作家的“不庸俗”,实则是惧怕爱情落入婚姻之后那千篇一律的琐碎。他拒绝与爱人见面,把关系压缩成书信,以为这样就能让激情永不变质。欲望并没有因此消失,只是被提纯成了精神之恋。他不顾一切地出版那些信件,本身就是一次隐秘的召唤,是占有欲换上的一副雅致面孔;到了生命将尽之时,他想见艾莲娜一面,则是欲望最后的反扑。他以为自己驾驭了孤独,其实是被孤独喂养,也被孤独囚禁。
拉尔桑的孤独是被抛下的。丧妻之痛留给他一个巨大的空洞,他在整理遗物时读到那些信,说“有那么一个晚上,我发现艾莲娜又活了”。于是他拿起笔,借亡妻的声音与诺克交谈。十年过去,模仿渐渐变为倾诉,欲望不知不觉改换了对象。这既不是简单的性别故事,也不是一场滑稽的骗局,而是一个被孤独掏空的人,用最迂回的方式向另一个人索要陪伴。
舞台上这场近两小时的对峙,实质是两种孤独的相遇和两种欲望的角力。能让如此抽象的精神博弈始终抓人,靠的是两位演员对人物的深度体认,他们不是在完成台词,而是在把人物的心理逻辑一寸寸还原出来。
一个人往深处塌陷
一个人向四周游走
冯远征对诺克的理解,最见功力之处在于他没有把这个人物演成一个笑话。诺克自负、刻薄、近乎无礼,稍一过火就会沦为滑稽的小丑。冯远征准确抓住了人物行为的内在合理性,一个以逃避为才能的人,其傲慢与虚弱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他曾在采访中说,演这个角色既要把扭曲的一面演出来,也要演出他可怜的部分。上半场诺克对拉尔桑的每一次判断都往里走,一怔之间,反应的时值拉长半拍,观众便看见了天才外壳下那个迟疑、警觉、害怕被识破的老人。摘戴眼镜、呼吸的深浅、手指在书页边缘的摩挲,这些极小的动作被他组织成一套完整的心理语汇,直到猎枪举起又放下,观众才惊觉,这个人的强悍从来都是虚张声势。
闫楠饰演的拉尔桑是另一种难度。徐昂认为闫楠演的是非线性的角色,要一路掩饰、假装,用外部装扮欺骗对方。这意味着演员必须同时经营两层意识,表层是滴水不漏的采访者,里层是藏着十年秘密的冒名者,而这两层在观众回望时必须严丝合缝。闫楠的处理是把破绽藏进呼吸和停顿里,他并不急着暗示,而是让每一次迟疑、每一次转移话题都显得合乎情理。等到真相揭晓,观众重新拼接,才发现那些轻描淡写之处全是伏笔。更难的是分寸,他不能演成处心积虑的阴谋家,也不能演成令人不适的窥探者,而要让观众最终相信,这个人是被孤独推着走到这一步的。闫楠交出的是一份有温度的答案,他把一个原本容易被误解的角色,演成了一个值得同情的人。
两位演员对角色的把控,还体现在彼此的配合上。这是只有两个人的对手戏,场上没有第三个支点,节奏由他们互相托举。冯远征的纵向下沉与闫楠的横向迂回形成了奇妙的张力,一个人往深处塌陷,一个人向四周游走,舞台上的空气便始终绷着。这种默契不是技术层面的你来我往,而是建立在双方对人物关系达成共识的基础上,他们知道对方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让什么。
每一次追问
都是一次变奏
结构也藏着机锋。法国作家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书写《迷幻》的灵感来自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的《谜语变奏曲》,徐昂据此把全剧处理成十四个段落,与十四段变奏一一对应。每一次追问都是一次变奏,每一轮回答都改写了此前的前提,观众每靠近真相一步,先前的判断就被推翻一次。这让《迷幻》在“三一律”的紧凑外壳下拥有了音乐性的复调。剧中的身份不是给定的,而是在与他人的对视中被反复建构,“你是谁”点出了作品的存在论底色。
前两轮的演出中,诺克频繁举起猎枪,拉尔桑那件小号粉色开衫总在不经意间露出,这些都是观众津津乐道的记忆点,也是有效的外部符号。本轮演出却卸下这些“武器”,粉开衫换成灯芯绒马甲,枪声退到必要的时刻才出现,表演被要求往内里走。徐昂说要把黑白之间的地带擦得更混沌一些。这一改动与全剧的核心恰相呼应。枪是权力与恐惧的外挂,粉开衫是身份失焦的提示,它们原本都在替欲望说话;符号一旦收起,人物便赤裸相对,孤独才真正显形。闫楠说那件开衫确是一件“武器”,抓着它很有效,如今要扔掉它,凭自身的内在能力去诠释角色。冯远征也认同这版更接近原作,他提醒观众去感受两个男人的交锋,去思考情感在人的一生中究竟占多大分量。
尾声处,诺克放下猎枪,答应继续写信,这一句比任何高潮都动人。收信人仍写着艾莲娜的名字,写信人与读信人却都已换了身份。他终于从一段靠想象维系的关系里走出来,承认了孤独,也承认了眼前这个具体的、有缺陷的人。《给阿嬷的情书》里,人们靠书信守住情义;《迷幻》里,诺克要靠书信告别幻象。一个教我们如何牵挂,一个教我们不要把牵挂变成囚笼。两封信一暖一冷,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人这一生,总在寻找一个愿意给自己回信的人。
摄影/李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