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幸雯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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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下行期,区域酒厂因经营不善而拍卖厂房、基酒以清偿银行和供应商债务的情况屡见不鲜。然而这一次,主动申请重整的并非普通债权人,而是税务机关。
9月14日晚间,上海君道酒企业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发布公告,其参股子公司江西章贡酒业有限责任公司(下称章贡酒业)因无法清偿到期税款债务,国家税务总局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税务局已向法院申请对其进行破产重整。

同日,时代周报记者拨打章贡酒业天眼查上登记的电话,一名自称负责公司网络工作的员工表示,对于公司情况不太清楚,“我们现在正常做收尾工作,能否重整要看将来,这个东西有很多原因,我们也只能接受。”
章贡酒业重整消息在江西尤其是赣南地区激起一片唏嘘。作为陪伴了几代人的本土老品牌,章贡酒早已融进当地人的生活肌理,赣南人家做香肠、泡辣椒,都习惯用章贡酒去腥提香。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赣州人办宴席只喝章贡酒。
没人料到,这家稳居江西白酒第二的70年老字号,最终会因为欠税走到生死关口。
欠税6582万元,酒业罕见税务破产重整
酒企本是纳税大户,需要缴纳消费税、增值税、城市维护建设税、企业所得税等多项税种,且近年来对酒企的税收征管变得更加精细,不少酒企被要求补缴税款。
今年上半年,金徽酒(603919.SH)补缴消费税、增值税及滞纳金合计8381.81万元;华致酒行(300755.SZ)下属两家企业补缴税款及滞纳金共计1.27亿元。更早的2024年6月,维维股份(600300.SH)因此前转让枝江酒业股权,需补缴税款8500万元。
对于一家仍正常经营、能够持续产生现金流的企业而言,一笔补缴税款只是影响当期利润,企业仍有能力承担。
但由于税款必须以现金形式缴纳,像章贡酒业这样,因无力清偿到期税款直接被税务机关申请破产重整的案例,在国内酒类行业中极为罕见,反映出其账面流动性已枯竭。
天眼查显示,今年1月,章贡酒业欠缴消费税5936.87万元、城市维护建设税315.09万元、增值税175.67万元等,合计欠税余额高达6582.8万元。

章贡酒业欠税情况。图源:天眼查
北京市炜衡(深圳)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陈晶晶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根据企业破产清偿的法定序列,破产财产在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按照职工权益与社会保险费用、税款、普通债权的顺序清偿。
也就是说,税款本质上是第二顺位的优先债权,仅排在职工债权之后,比普通债权的清偿优先级高得多。
结合税务征管实践来看,陈晶晶指出,税务机关主动向法院申请企业破产重整,通常意味着税务局已经过多轮催缴无果,企业大概率已被列入非正常户,而且此前应该经过法院强制执行程序,查明企业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基本处于停业或者无实际经营的状态。
天眼查显示,2026年以来,章贡酒业已多次被列入被执行人名单,8月起法定代表人白廷刚被采取限制高消费措施。同时,8月以来,章贡酒业旗下赣香基酒、特型基酒等核心资产先后被上架司法拍卖,委托人正是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税务局。
种种迹象表明,在本次破产申请公开之前,企业的流动性危机早已爆发。
资本走马灯,耗空70年老字号
对于章贡酒业跌落的惋惜,赣南人的感受最为真切。作为赣州本土最具代表性的白酒品牌之一,章贡酒陪伴了几代赣州人,在当地忠诚度极高。
江西章贡酒业的前身是1952年创建的赣州酒厂。1997年,赣州酒厂作为发起人之一,联合赣南果业、赣南农药厂等企业,成立了赣州首家上市公司江西赣南果业股份有限公司,即现在的天音控股(000829.SZ)。
凭借本地情感与渠道壁垒,章贡酒业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迎来第一个黄金期。
赣州信丰一位餐饮人士王琪向时代周报记者回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章贡王是当地人办宴席的标配。另一位来自赣州的酒业人士徐家柏也说,早年章贡酒是渗透进日常的刚需品,“以前在乡下,基本家家户户都用章贡酒做香肠、泡辣椒。”
赣南这块根据地给章贡提供了长期稳定的增长。
有媒体报道,章贡酒业在赣南的渠道占有率一度达到80%,曾常年稳居江西白酒企业第二,仅次于四特酒,巅峰期销售收入突破10亿元。而时代周报记者查询天音控股年报发现,章贡酒业2012年达到营收高峰,营业收入实现4.05亿元,净利润为1463万元。

章贡酒业2012年业绩。图源:天音控股2012年年报
黄金十年一过,章贡酒开始走下坡路。
据行业媒体酒业家2018年报道,2012年底,管理层此前向渠道压货的风险集中爆发。经销商为套现低价抛售,核心单品洞藏原浆价格体系崩盘,失去高端产品支撑的章贡酒业盈利能力大幅下滑。
公司在2014年曾试图突围,提出 “打南昌,下九江”的全省化战略,但由于渠道利润微薄,经销商不愿意主推,新市场没打开,赣南大本营反而持续失守。
2013年-2014年,章贡酒业营收呈下滑趋势,2014年更亏损751万元;2015年实现净利润63.23万元,基本处于盈亏持平状态。2016年后,天音控股再没有单独披露章贡酒业的业绩。
几番起伏,天音控股还是出售了章贡酒业。新股东上海贵酒进场后,章贡酒业有过短暂发展势头。
2020年6月,公司提出“八一大会战”,要全面进军江西市场;8月,又在南昌举办主题为“章贡时代,王者归来”的经销商大会。一时间,南昌机场、高铁站、地铁,乃至赣州、吉安、九江等市场都出现了章贡的广告,市场氛围迅速升温。
善于做品牌营销的上海贵酒继续为章贡酒业营造“繁华”。第二年,还没稳住本地市场,章贡酒业又宣布启动全国化战略,提出新股东、新战略、新经营、新文化、新形象的“五新”思路,密集举办招商大会。
尽管2023年章贡酒业和负责其白酒产品销售推广的长江实业净利润合计2696万元,超过业绩承诺。但后来事实证明,章贡酒业和高酱酒业一样,只是上海贵酒推高股价,为输血方海银财富募资包装产品的棋子,业绩数据未必真实。
徐家柏认为,章贡酒业被上海贵酒收购之后,管理层大换血,操盘的多是金融、资本背景出身,不是真正做酒的人。“没有深耕渠道、培育品牌的耐心和经验,光靠概念和营销砸钱,是做不起来的。”
王琪也明显感觉到,2023年前后,章贡酒业加速褪色,宴席上喝章贡酒的越来越少。“现在当地宴席常见的是董酒、国台、茅台王子、习酒、金六福,连信丰本土的麦饭石老酒都比它多见。”
随着2023年底海银财富资金链断裂,上海贵酒迅速崩塌并最终退市。失去母公司支持的章贡酒业经营持续失血。
每一次股权更迭,伴随的都是管理层震荡、战略转向和资源内耗,最终耗空了这家70年老厂的家底,直至连法定税款都无力支付。
重整消息传出后,社交平台上满是江西人的叹息。对他们而言,少了章贡酒,灌香肠、泡辣椒便没了着落,纷纷说要趁早囤几瓶。
(应受访者需求,文中王琪、徐家柏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