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Shannon@金色财经
还记得2020年的DeFi之夏吗？
还记得在DeFi Summer中大放异彩的中的Balancer吗？
它可能要关停了。
2026年9月15日，Balancer在X发文表示，其联合创始人Marcus Hardt在治理论坛发布"有序关闭"（Orderly Winddown）提案，建议逐步关闭Balancer协议、停止新业务拓展、分阶段将流动性池转为仅可提现，并最终将DAO国库按比例分配给BAL持有者。Snapshot投票定于9月25日至29日进行。
一纸公告，宣示了曾经的AMM先驱可能即将关闭的未来。
一、这次提案说了什么
根据提案披露的时间表，如果投票通过：
10月30日：可暂停的流动性池转为"仅可提现"模式，无法暂停的池子继续按智能合约逻辑运行，但不再有新业务拓展；
10月31日：贡献者合约到期，团队规模进一步收缩，仅保留维持退出流程所需的最低限度基础设施；
11月至12月：逐步撤销不再需要的运营权限，DAO开始清点分散在各链、各钱包和手续费地址中的资产；
2027年5月底：启动第一轮资产分配，符合条件的BAL持有者需在六个月的申领窗口内销毁BAL，按比例领取国库资产；
随后进行第二轮分配（面向第一轮赎回地址的空投），并在约六个月后完成最终清算；
整个清算流程预计持续到2028年7月结束。
值得注意的是几个细节，原本已经通过的BIP-919 BAL回购计划将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销毁换资产"的退出机制；国库规模按现价估算至少为900万美元，且这笔钱不会自动打给所有BAL持有者。代币本身是链上资产，协议终止并不会自动销毁流通中的BAL，只有主动提交销毁的地址才能换到对应份额。此外，提案特别说明，过去黑客事件相关的资金被排除在可分配国库之外，退出预算被限制在40万美元以内，以防止清算过程本身变成新的成本黑洞。
截至发稿，这仍只是一份论坛提案，尚未经过治理投票批准；在投票结果出来之前，资金池交易和提现功能维持正常。
二、账面数字：为什么说"不是没钱了，而是没有未来了"
Hardt在提案中给出了一组关键数据：
Balancer目前每月整体运营支出约为15万美元；
8月协议收入仅约3万美元，且较6月的9.7万美元进一步下滑；
DAO国库资产管理每月能带来约2.5万美元的被动收益。
也就是说，协议本身的"造血能力"已经无法覆盖运营成本，收入曲线甚至处于持续下滑通道。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TVL的变化，Balancer的TVL在2021年11月的DeFi牛市顶峰时曾突破30亿美元，是当年最重要的做市基础设施之一；而截至这次提案发布，其TVL已萎缩至不足6000万美元，跌幅超过98%。
来源：DeFillama
Hardt强调，Balancer并非"即将耗尽资金"，国库里至少还有900万美元。只是团队判断，与其让这笔钱在一个持续失血、看不到增长拐点的协议里被日常运营慢慢消耗掉，不如趁国库还有规模的时候，把剩余价值体面地还给代币持有者。
这是一次主动的"止损"，而不是被动的"破产"。
三、导火索：2025年11月的1.28亿美元黑客事件
要理解这次关闭决定，绕不开2025年11月3日发生的那场攻击。
当天，链上监控机构发现Balancer金库出现异常大额转账，损失金额从最初报告的约7000万美元，在几个小时内一路攀升，最终确认为约1.28亿美元，是2025年全年规模最大的加密货币盗窃事件之一。
被盗资产以WETH、wstETH、osETH等主流及流动性质押衍生代币为主，分布在以太坊主网、Arbitrum、Base、Sonic、Berachain等多条链上，其中以太坊主网损失最重，约1亿美元。
据安全机构分析，攻击者的手法并非传统的重入攻击，而是利用了Balancer V2"可组合稳定池"（Composable Stable Pools）在金库多调用（multicall）操作期间的状态管理缺陷，通过操纵池子不变量（invariant）扭曲了BPT（Balancer池代币）的价格计算，进而借助batchSwap操作完成套利式盗取。由于V2这套"单例金库+外部池合约"的架构被广泛复制，此次漏洞还牵连了包括Berachain上的BEX等在内的至少27个基于Balancer V2代码分叉的协议，部分链甚至被迫通过验证者协调、临时暂停网络的极端方式挽回损失。
事件发生后，Balancer的TVL在24小时内近乎腰斩，多个分叉协议同步遭遇30%以上的资金外流。
这不是Balancer第一次出事。据业内统计，过去数年间Balancer及其生态至少经历过六次安全事故，损失合计早已超过1亿美元级别。反复出现的安全问题，正在持续透支市场对这个"元老级"协议的信任。
四、自救未果：2026年4月的重组为何没能扭转颓势
黑客事件之后，Balancer并没有立刻选择放弃，而是在2026年4月推出过一轮重组方案，核心举措包括：
停止BAL代币增发（排放）；
将协议手续费收入全部导入DAO国库，不再单独留存给团队；
运营预算削减约三分之一，团队规模从约25人缩减至12.5个全职当量（FTE）；
押注V3架构带动新一轮增长——V3采用了更精简的"原子记账"模型，官方也确认V3池并未受到本次黑客攻击影响。
这套方案的逻辑很清晰。把协议"瘦身"到一个仅靠自身收入就能存活的规模，同时寄望于安全性更高、效率更优的V3来重新吸引流动性和交易量。
但几个月后，Hardt代表团队承认，这场自救以失败告终。没有一项举措转化为可持续的收入增长，V3带来的新增收入始终未能弥补V2留下的空缺，与此同时部分核心人员也相继离开。
当"缩减成本"和"押注新版本"这两条能想到的路都被验证走不通之后，"体面退场"就成了相对负责任的选择。
五、发展历程回顾：从AMM开拓者到被时代抛下
要理解今天的结局，需要把镜头拉回到Balancer的起点。
2020年"DeFi之夏"，一鸣惊人。Balancer由Fernando Martinelli和Mike McDonald创立，于2020年3月正式上线，恰逢DeFi生态爆发的前夜。它在Uniswap、Bancor所开创的"双资产恒定乘积做市商"AMM模型基础上做出了关键创新：支持多资产池（不再局限于两种代币）和自定义权重（例如80/20而非固定50/50），这让Balancer在概念上更接近一个"可编程的自动化指数基金"，而不只是一个交易所。这一设计在当时颇具前瞻性，也让Balancer迅速成为DeFi之夏中最受关注的项目之一。
2021年，登顶高光时刻。借助整个行业的流动性挖矿热潮，Balancer的TVL在2021年11月一度突破30亿美元，跻身当时头部DeFi协议之列。其V2版本引入的"单一金库（Vault）"架构，将所有资金池的资产托管统一到一个合约中、把交易逻辑与资产托管解耦，在提升资金效率的同时大幅降低了跨池闪电贷和批量交易的Gas成本。这套V2代码后来被广泛复制，据DeFiLlama统计，先后有27个协议基于其代码进行分叉部署，一度被视为可与Uniswap分庭抗礼的基础设施层方案。
此后数年，增长动能逐渐衰减。尽管技术上持续迭代（V2到V3），并陆续在Layer2和多条新公链上部署，但Balancer始终未能像Uniswap那样把先发的技术优势转化为持续的用户心智和交易量份额。2025年11月的黑客事件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仅直接造成上亿美元资产损失，更重要的是进一步打击了本就脆弱的用户信心和新增业务拓展的可能性。此后的一系列自救举措均未能奏效，最终在2026年9月走到了提案关闭的这一步。
六、同为AMM先驱，为何是Balancer先倒下？
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Balancer几乎是"多资产池+可编程做市商"这套范式最早的践行者之一，比它更晚起步的Uniswap、以及做借贷起家的Aave、由MakerDAO更名而来的Sky，如今依然是DeFi的中坚力量，甚至持续拓展新业务。
差距是如何拉开的？下面是可能的几个原因。
1、产品定位的"简单"与"复杂"之争。Uniswap长期坚持极简的核心交易逻辑（尤其是V2的恒定乘积公式和V3的集中流动性），把复杂性尽量留在协议之外，这让它的智能合约攻击面相对更小，也更容易被市场和开发者理解、集成。而Balancer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更复杂的多资产、可变权重池设计，这种复杂性虽然带来了差异化，但也意味着更大的攻击面和更高的审计与维护成本。2025年那次攻击，根源正是出在V2金库"多调用状态管理"这种复杂机制的边界条件上。
2、安全事故的复利效应。DeFi协议的核心资产是用户信任，而信任一旦流失，很难在短期内修复。据统计，Balancer过去数年至少经历六次安全事件，累计损失超过1亿美元；而Uniswap、Aave这类协议虽然也并非零事故，但整体安全记录相对更稳健。反复出现的漏洞，让机构和大额资金对Balancer的风险偏好持续走低，这直接反映在TVL从30亿美元峰值跌到不足6000万美元的曲线上。
3、商业模式与现金流的可持续性。Aave和Sky（原MakerDAO）本质上都是"借贷/稳定币发行"类协议，天然具备更强的费用捕获能力和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借贷利差、稳定费等），且能够通过不断上线新资产、拓展现实世界资产（RWA）等业务持续做大规模。反观纯粹的AMM协议，其收入高度依赖交易量和手续费，一旦TVL和交易量下滑，收入几乎是线性甚至加速萎缩。Balancer协议收入从6月的9.7万美元跌到8月的3万美元，就是这种脆弱性的直接体现。
4、生态位被稀释。Balancer最初的"多资产权重池"创新，后来被越来越多协议（包括其自身被分叉出的27个协议）复制甚至改良，而Uniswap V3的集中流动性、Curve在稳定币兑换上的专业化、以及各类新兴DEX聚合器的出现，都在不断分流原本可能属于Balancer的流动性和交易需求。当一个协议的核心创新逐渐"平民化"、不再稀缺时，如果不能建立起新的护城河（无论是安全声誉、生态网络效应还是差异化产品），就很容易被后来者和分叉者反超。
5、治理与团队资源的持续收缩。从团队规模缩减到12.5个全职员工，到运营预算被砍三分之一，可以看出Balancer在过去一年中始终处于"防御性收缩"状态，而非"进攻性扩张"。相比之下，Uniswap、Aave等头部协议在同一时期仍能维持相对充裕的研发和商务拓展资源，进一步拉大了差距。
结语
DeFi协议的兴衰往往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很难简单归因于某一个变量。
但如果多重因素叠加在一个DeFI协议之上，尤其是屡次发生的安全事故，它就很可能走进“死亡螺旋”。
此外，"体面退场"本身是一种治理成熟度的体现。
相较于协议在资金枯竭、内部混乱中不了了之，Balancer选择在国库仍有规模、清算流程有条不紊的情况下，通过治理投票主动决定退出路径，并把剩余价值尽可能公平地返还给代币持有者。
这种"负责任的收尾"也为行业提供了一个相对罕见的、值得参考的样本。
DeFi协议除了"success"和"rug"之外，还存在第三种结局，有序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