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娟带着孩子去旅游
培训机构上课中
工作中的侯娟
电话接通时，侯娟正在单位地下室巡视。信号不太好，她说话断断续续。今年45岁的侯娟，是河北省廊坊市万庄人。两年前，她的很多个清晨都是从天不亮开始的。那时，她要戴着头灯下地摘豆角、茄子；要出门卖菜，回家做饭、收拾屋子；家里还养着鸡，要打扫鸡舍、喂鸡。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一样都少不了，可一年到头也挣不到什么钱。现在，她在机场做消防设施操作员，上两天歇一天，一个月工资收入7000多元。“这在以前根本不敢想。”侯娟说，人要往高处走，什么时候都不能自己先放弃了。改变，是从一张消防设施操作员证书开始的。
转机
日子一眼能望到头 通过姐姐得知“考试”可以改变生活
豆角、茄子成熟的时候，侯娟和丈夫每天都要凌晨三点半起来干活。那时候天还黑着，他们戴着头灯蹲在地里。露水打湿裤腿，头灯的光圈里只有眼前那一小片光。等到上午11点多，把摘好的豆角和茄子卖完，才能歇一会儿，吃口饭。下午还要接着去，一干又是好几个小时。
即使如此，算上家里养的几百只鸡，全家一年收入“也就是几万块钱”，这一季的收入要“砸”到下一茬里，再扣掉日常开销，“也不剩什么钱”。
为了补贴家用，侯娟冬天要去打零工，过年要卖对联。一年到头，没有闲着的时候。那会儿，没有什么能让她高兴的事。日子像一条平直的线，一眼能望到头。偶尔菜卖得快，小鸡长得好，她心里才会松快一些。
但更多时候，是迷茫。不是没想过改变，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变”。学历不高，出去只能找到保洁一类的工作。侯娟觉得自己还年轻，不甘心只做“保洁”。比起这些，她更不甘心重复父母的生活。父母已经70多岁了，种了一辈子地，最远只去过山东泰山。侯娟有两个孩子，一个上六年级，一个上二年级。如果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孩子也可能会重复自己的老路，“人都是要一步步向上托举的。”
转机来自姐姐。有一次，姐姐到家里来做客。侯娟知道她一直在上班，她问姐姐：“你到底上的什么班？”姐姐回答，“消防中控，干这个得先考个消防设施操作员证。”侯娟第一次知道，可以通过“考试”改变生活。她决定去学，家里人都支持。父母觉得，她不用困在一亩三分地里，“那才是你应该走的路。”于是父母商量分开给兄妹俩带孩子：父亲管哥哥家的孩子，母亲帮她接送孩子、做饭。
她按照姐姐说的，找到了专门的职业培训机构，接待她的是课程班主任刘海冬。刘海冬记得第一次见侯娟时，她的状态并不好，人看上去很憔悴，但那种想要改变自己生活的强烈愿望，全写在脸上。她问得很细：“这个证怎么考、考完能干什么。”问完后，侯娟当场报了名。
坚持
最大困难是记不住 那就继续练继续刷
真正开始学，问题来了。姐姐考这个证，整整背了一年。侯娟一开始心里也直打鼓，“我能不能学得下来？年龄这么大，感觉学习能力也不强了。”
电脑是第一道坎。第一次上机操作，开机键在哪儿侯娟都找了半天。屏幕亮起来后，她盯着键盘，手指悬在上面不知往哪儿落。老师让她输账号密码，她敲了几个字母，大小写不对，删掉重来，还是不对。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按那个键。她按了，页面跳过去，她松了一口气。可这仅仅是个开始。别人几分钟就能上手的东西，她得反复练上好多遍。就连接下来要面对的实操机考，也得在电脑上完成。刘海冬发现她连输账号密码都费劲时，心里直发愁——不会用电脑，她怎么能考过？
刘海冬想了很多办法，也一直督促侯娟勤练，最后他决定让侯娟在公司电脑上练。后来侯娟只要有时间，就去实操室练习使用电脑。
备考的日子没有捷径，全靠“练”。
白天操持家务，时间被切得零碎。只有等夜里孩子睡熟、家务收拾妥当，侯娟才能坐下来学一会儿，一般学到十点。睡前再把当天学过的知识点默念一遍。第二天清晨五点睁眼，第一件事是把前一晚背过的再过一遍，然后起床、准备早餐、送孩子上学。
那段时间她戒了刷手机，每天攥着画满考点的课本反复背。朋友们看在眼里，也主动帮她分担：“侯姐你快去背书，这儿不用你管。”
侯娟这么拼，就是想给孩子做个榜样。她想让孩子们知道，人这一辈子不管多大年龄，只要肯努力，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来她告诉孩子：“只要你想做、愿意付出，就没有拿不到的结果。别觉得妈妈这个年纪学习容易，我要克服的困难比你多太多，可我照样能靠自己的努力拿到想要的东西。”
对侯娟来说，最大的困难就是记不住。“孩子读两遍就能背下来的知识点，我要翻来覆去十几遍才能记牢。”
不光理论，实操更是一道坎。没有捷径，就是反复练、反复刷题。有时候刷一周，分数刚稳一点，隔上一个月再做，之前错过的题还是会错。这一度让侯娟很沮丧，但很快她就振作起来了，“那就继续练，继续刷。”
那时候，侯娟最发怵的是机考。实操全压在关键技能操作上，她总怕自己手抖点错一步，分就全没了。“明明这次练的时候还能拿高分，下次再点，不知道哪步没注意就错了。有时候觉得自己操作得特别顺，一到模拟考就是不及格。”侯娟说，那种摸不清自己错在哪儿的时刻，最让人崩溃。她不肯卡在这儿，追着老师一道题一道题问，从原理开始抠，把每个模糊的知识点逐一捋顺。培训机构做得也很细，哪怕只问一个小问题，老师们也会围过来，把解法讲透。
侯娟从没想过放弃：“我本来就是奔着改变自己来的，只能逼着自己更努力。”
蜕变
同期考生最高分 成功入职机场消防部门
在培训课堂上，给侯娟上消操课的是讲师张晓菲。在张晓菲印象里，侯娟务实，话不多，学习态度认真有耐心，课上全程跟着节奏，课下没搞懂的一定会追着问。
张晓菲带过不少像侯娟这样的学员，他们普遍年龄偏大、基础薄弱，但上进心极强。教这样的学员，她有自己的一套办法——讲课往接地气了讲，拿大家日常随处可见的东西举例子。比如楼道里家家户户见过但从没碰过的消防设施，她先教大家认清楚每个部件叫什么、干什么用，再把对应的考点嵌进去。抽象的东西一落到生活场景里，学员一下就记住了。
张晓菲还总给学员宽心：记不住太正常了，别临时抱佛脚，把备考时间线拉长，多留余量，有啥不会的随时找她。“平时走在路上看见消防设施，多顺嘴回忆一下名字和功能，反复联想就不会忘。”
正式考试的地点定在石家庄。侯娟提前三天赶过去，跟着上了两天冲刺培训。考试前一晚，她背题背到凌晨一点多，睡了没几个小时，四五点钟又爬起来接着背。
“进考场之前，我紧张得心都快蹦出来了。”侯娟笑着说。直到考完最后一道题，悬了大半年的心才落地。技能考试成绩当场就出，她拿了73分，是同期考生里的最高分。
后来刘海冬回忆，考前他一直替侯娟捏把汗。从廊坊农村大老远跑到石家庄考试，来回吃住花销不小，真怕她费钱费力最后没考过受打击。所以考前他格外上心，挨个给学员打印准考证，一条条微信提醒他们带好物品和证件，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没歇多久，侯娟又报了维保方向的考试，同样也是一次性通过。
2024年11月，侯娟顺利入职。姐姐就在机场工作，单位正好缺人，把她招了进去。
入职第一天，侯娟起得很早，提前到了单位，按要求换上白衬衣、黑西服。报到后，经理给她排了班。上岗第一件事，不仅要背火警处置流程，还要接受消防主机操作培训。这些项目单位会定期组织考核，相关部门也会不定期到现场抽查。
但真坐到岗位上，她反而不像备考时那么慌了，“学习的时候没偷懒，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怵。”
影响
母亲说“你可得好好干” 她拉着亲朋好友一起考证书
侯娟的工作是上二休一，她休息就回家，每隔一段时间，她会带着孩子去看场电影，去游乐场玩，或者就近短途旅游一两天。“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家里的分工也变了。以前老公什么家务都不沾，做饭、收拾屋子全是她一个人的活。现在她下班回家，只需要给孩子做几顿爱吃的菜。她刚把饭端上桌，老公顺手就把厨房收拾干净了。
母亲替她高兴。村里不少妇女去快递站做分拣员，一天熬12个小时，累得直不起腰。老太太每次见到她都念叨：“你可得好好干。”
她的变化，家里人都看在眼里。哥哥有一次带着女儿来她家，趁机鼓励孩子，“你看你姑姑，40岁了还天天努力学习。你正是读书的好年纪，不要耽误时间。”
自己考下证之后，侯娟开始拉着身边同样想改变的亲朋好友一起考证书。第一个被她拦下来的是嫂子。那阵子嫂子一直在家带孩子，孩子大点了准备出去找活，已经找好一家宾馆的客房服务工作，当天早上收拾妥当都要去签入职合同了，侯娟硬生生把人从半道截了下来。
她跟嫂子保证：“考证的学费我全出，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踏踏实实跟着学。”哥哥一开始不理解，侯娟硬把这事扛了下来。后来嫂子顺利考下证，现在在廊坊一个小区做中控员，已经干了快两年了。
她还劝丈夫去考证书，一次通过后，现在两人在同一个体系里上班。这两年，经她推荐的亲戚和朋友，都踏踏实实把证考了下来，顺顺利利找到了工作。
文/本报记者 张蕊 统筹/宋建华 供图/受访者
·未来打算·
“把大专学历证拿到手 再冲一冲”
现在的侯娟比以前自信多了，学习的劲头也越来越足。以前看到陌生的新事物，她第一反应是“我肯定不行”；现在遇见没接触过的东西，她第一反应是“我努努力说不定也能成”。
考完监控和维保，侯娟又报了成人高考。因为学历不够，一建（一级注册建造师）、二建（二级注册建造师）、一消（一级注册消防工程师）这些含金量更高的证书她暂时没资格考，只能先从补学历开始。“要是把一消证也拿下来，我能找着比现在更好的工作。”
采访快结束时，侯娟的同事在工作群里喊她上岗，她要赶去下一轮点位巡查。她早就计划好了下一步——明年把大专学历证拿到手，往一消方向冲。
她之前做消电检时遇到过一位大姐，这位大姐退休之后才开始考一消。她总拿这件事激励自己：“人家退休了还敢啃这个硬骨头，我怎么可能来不及？我肯定也能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