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的爱情》
◎李思雪
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日前落下帷幕，以玛吉·吉伦哈尔为主席的评审团将最高奖项金狮奖授予丹麦女导演梅尔·图琪的《女人，未知》，从而使在赛程前期颇受瞩目的、韩国导演李沧东的《可能的爱情》错失金狮，最终只摘得相当于“第二名”的评审团大奖。
影迷对李沧东的惋惜大抵源于八年前《燃烧》在戛纳电影节的颗粒无收。李沧东电影中含蓄的符号表意、深刻的社会关怀和高度文学化的叙事技巧，也许对于西方观众而言依然具有接受层面的挑战性，从而使其缺乏“一击即中”的得奖运势。从结果看，欧洲电影节显然再次辜负了李沧东。但是，《可能的爱情》却以高超的影像技巧和独特的叙事视角，揭示了当代韩国社会的隐痛，在丰富且多层次的文本中，彰显出温柔动人的人文关怀。
不同阶层的他们真能平等交往吗
《可能的爱情》是导演李沧东与联合编剧吴政美继《燃烧》之后的再度合作，主题上也延续了对韩国社会阶层议题的关注。几年前，韩国某大型企业集团大规模裁员的社会新闻，已经让李沧东注意到财团重组常态化和劳动力市场变革的社会风向，并以此创作了一个剧本。但是在投入拍摄前，对于自己是否有能力拍摄这类虚构作品的怀疑让他放弃了这个项目，并将其束之高阁。几年后，编剧吴政美提出可以增加一条纪录片导演拍摄的线索，这让李沧东重新审视并启动了该项目。
影片围绕两对来自不同阶层的夫妻展开。美玉（全度妍饰）和浩锡（薛景求饰）来自工薪阶层，妻子在制造业流水线上上班，而作为技术工人的丈夫不久前刚被大集团开除，浩锡的身体和心理都遭受重创。在一位前同事的葬礼上，他们偶遇了拍摄纪录片的女导演艺智（赵汝贞饰）和其丈夫尚宇（赵寅成饰）。关注劳工权益话题的艺智对这对夫妻产生了浓厚兴趣，邀请他们成为自己作品的受访对象。在这一契机下，两个家庭产生了越来越多的交集，阶层烙印对于人物个体行为和思维方式的影响开始逐渐显现。
在最初的交往中，好奇是互相的。美玉好奇艺智的物质条件和精神世界：服饰穿搭要花多少钱，为什么可以和丈夫以名字平等相称，如何获得拍摄纪录片的资金……而艺智好奇美玉和浩锡的生存境遇，罢工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如何面对这些困难，是否对自身被剥削的现实有觉知……艺智和美玉试图以尽可能平等的姿态交往，敞开心扉，互相理解。这是影片前半段颇为动人之处，同时也引出了影片另一个潜藏主题：关于拍摄者和被拍摄者之间的伦理问题。
艺智像大多数人类学纪录片创作者一样，尽可能地去爱自己的拍摄对象，和他们成为朋友，参与式观察他们的生活。美玉也给予对方极大的信任，艺智的介入逐步从公共空间进入私人生活——儿子的生日晚餐，浩锡参加的创伤互助会，夫妻之间的崩溃争吵，等等。然而，对于独特拍摄素材的渴望也让艺智逐渐跨越了某种边界：浩锡在她的镜头下最终卸下戒备，痛哭失声；美玉在镜头的鼓舞下向老板提出了诉求。至此，拍摄已然不仅是一种被动的记录，还成为了制造事件的驱动力。显然，镜头前后的双方都被“拍摄”这一行为深刻影响着。
艺智对美玉和浩锡的情感，究竟是纯粹的同情，还是混杂着凝视的欲望或“利用”的动机？尚宇的一席话虽然愤世嫉俗，但也揭开了某种暗黑心理，他称艺智是绝佳的“方法派演员”，终究与工薪阶层不是一类人。艺智深感冒犯，但丈夫的话也让她对自身立场和行为动机重新审视，并引发银幕外的观众思考：来自不同阶层的个体之间是否能够真正实现平等的交往，真诚的相互理解。
错位的情感是可能的爱情吗
影片在第三幕中让四个角色聚集在同一个狭小时空中，激化了他们的矛盾。艺智邀请美玉一家前往尚宇家的海边度假屋共度周末，美玉首次切身感受到了她和艺智之间不可弥合的差距。尚宇来自一个权贵之家，继承了大笔财富，其资本生财的方式和体量是美玉和浩锡完全无法想象的。美玉调侃尚宇长得像史蒂夫·乔布斯，其中蕴含了导演的辛辣讽刺。
然而，在残酷的阶层差距面前，影片又营造了几个似乎超出现实的非理性场景。浩锡在酒精的作用下，对着卫生间的浴池小解，意外闯进来的尚宇撞见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抑制不住地大笑，并且加入了这一行为。也许这样的粗鄙行径让尚宇感到新奇，抑或在这样荒唐的瞬间，两个男人终于剥去了社会行为准则下的伪装，得以坦诚相待，某种直给、原始且非理性的情感把他们连结起来。
与此同时，两对夫妻之间也产生了错位的情感。浩锡在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艺智时，责备对方拍摄的行为十分失礼，但是最终却在艺智的镜头面前袒露真实的自我；美玉第一次见到尚宇时恰好丢了婚戒，尚宇帮着她寻找，象征着她与浩锡之间的感情变化。在度假屋相处的几天中，四人之间错位的情感表现得愈发明显，但是影片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将这种情感处理为外遇，而是发乎情止乎礼。它向观众展示，这种吸引力并非以爱情之名，而是个体对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的好奇和向往。美玉在尚宇面前裸泳，但是却在对方试图进一步发生肢体接触时，以一种斗牛士对抗斗牛的形体方式，阻止了肌肤之亲。也许美玉只是想挑衅般的证明：当两具身体赤裸相对时，他们的灵魂可以是平等的。
错失金狮的遗憾能弥补吗
但是这样的放纵终究不是持久的。四人最终都意识到，这个拍摄项目已经过度干扰了他们的生活，于是草草做结。他们的生活落回了各自的轨道。美玉和浩锡回到自己平凡的家，失落之余，这种世俗和普通也让他们感到安全自在。他们在月色下喝酒，镜头最终定格在天边明亮的圆月之上，象征着“无论贫富，月亮都平等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也许，根本性地解决韩国社会的阶层固化问题并非易事，但影片乐于以一个诗意的场景来抚慰人心、给人希望。
影片片尾字幕写明了对波兰导演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十诫》的致敬，在关于复杂人性和人类存在困境的主题上，两者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面对这些复杂的话题，或许任何电影都无法给出解决问题的答案，但是它们将某种真相呈现出来，并且希望能够在理性和情感的层面，在观众心中荡起涟漪。
《可能的爱情》以极具东方色彩的叙事方式，探讨了在当代电影中经常被忽视或被故意避而不谈的社会话题，是兼具当代性和艺术性的杰作。错失金狮奖着实是一种遗憾，但是也让人好奇该片能否在接下来的北美颁奖季中，重新走出《寄生虫》（2019）的辉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