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许多人知道凉州，是从课本上王之涣的《凉州词》开始的。千百年来，凉州承载了太多边塞诗的苍凉与壮阔，羌笛、烽烟、大漠、孤城，成为这片土地在国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文化底色。
可说到凉州在哪，可能很多人都说不清楚。
今天的凉州，是甘肃武威市的一个区。但历史上的凉州，却是管辖数郡的庞大行政区，辖境涵盖今甘肃、青海东部及内蒙古西部等地区，当时武威只是凉州下辖的一个郡。曹魏时期，武威成为凉州治所，此后长期为河西重镇。在动荡的十六国时期，在河西走廊地区建立的前凉、后凉、南凉、北凉、西凉等五个政权中，有四个曾定都武威。
这是甘肃省武威市南城门广场。蒋锦鹏 摄
两千多年间，凉州这一建制从州到府、到卫、到区，地盘越缩越小；武威则从郡名变为地级市之名，如今反过来管辖凉州区，也就是说武威的城区仍以“凉州”为名。武威与凉州，在历史里缠绕两千年，谁也离不开谁。
行走在武威市凉州区，常有一种奇特的感受：南望祁连雪山，北眺腾格里沙漠，脚下却是一座绿洲；耳畔似有羌笛，眼前却是市井烟火。诗词里的凉州与地图上的凉州，在这里交叠。
这是拍摄的华灯初上时分的甘肃省武威市城区。蒋锦鹏 摄
古人以“凉州”命名此地，正因这里“土地寒凉”。祁连山的积雪终年不化，腾格里的风沙经年不息，偏偏在这雪山与沙漠之间，石羊河孕育出了一片绿洲，托起了一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王之涣、王翰、岑参、孟浩然、张籍、陆游、林则徐……从盛唐到晚清，以凉州为题或以凉州为背景的诗篇层出不穷。据后世学者统计，《全唐诗》收录近2000首边塞诗，以《凉州词》为题或以“凉州”为背景的就有100多首。
这么多诗篇不约而同地指向凉州，构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热度”。而这种“热”，来自一个有趣的历史错位。很多诗人写过凉州词，但他们大多数并没有到过凉州。但恰恰是这种“想象性的书写”，建构了一个远比地理凉州更持久的文化凉州。
凉州词从诞生之初，就是一个曲调名。诗人们填词时面对的是音乐的召唤，而非地图上的坐标。唐开元年间，时任陇右诸军节度大使的郭知运将融合西域龟兹乐、河西本土音与中原韵律的《凉州曲》进献宫廷，酷爱音乐的唐玄宗便交给教坊，配上新词演唱。诗人们循此曲调写下名篇，便是后世耳熟能详的《凉州词》。凉州，也由此成了一种情感容器，承载着中原人对边地的想象：雄浑、苍凉、悲壮、豪迈。
这是拍摄的跟着艺术游甘肃——第二届月出凉州·武威诗会现场。王丽 摄
于是，有人写下“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盛宴与出征在觥筹交错间相逢；笔锋一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杯中豪情已染上生死未卜的悲凉。而真正到过凉州的岑参，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他的笔下，凉州不是孤城远戍的符号，而是一座人口稠密、琵琶声不绝于耳的边陲重镇，胡汉杂居，市井繁华，盛唐气象扑面而来。
这种对凉州的书写，在唐宋之际还经历了一次深刻的转向。盛唐诗人的凉州词，带着大唐的体温和边塞的豪情，诗人们虽未必亲至，却知道那里有大唐的烽燧、戍卒与商旅，是自家山河的一部分。然而安史之乱后，河西走廊逐渐失守，至西夏崛起，凉州落入西夏之手。
到了中晚唐，凉州词的情感基调悄然转变。张籍写“边将皆承主恩泽，无人解道取凉州”，道出的是失地难收的沉痛与无奈：朝廷恩泽惠及边将，却无人能收复凉州。而薛逢的“昨夜蕃兵报国仇，沙州都护破凉州”，则记录了张议潮收复凉州的历史。凉州词从盛唐的豪迈，到中晚唐的悲慨与收复叙事，情感几经沉浮。
这是拍摄的跟着艺术游甘肃——第二届月出凉州·武威诗会现场。王丽 摄
到了南宋，偏安江南一隅，凉州更成了遥不可及的异域。陆游笔下的凉州，成了“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的梦中之景。这句诗出自他的记梦之作，梦中他随皇帝亲征，尽复汉唐故地；陷落百年的凉州光复，城中女儿已开始学梳京都发式。凉州，从盛唐可豪迈书写的边塞，成了宋人只能在梦里收复的故土。地理上的凉州失守了，文化里的凉州反被守得更紧，执念也更深。
在今天的武威，凉州词不只是书页里的文字，更是城市里的风景，嵌在城墙上的记忆。武威城区内文庙广场、丹阳广场、南城门广场等公共区域，均设有《凉州词》等诗篇展示景观。市民散步经过，抬眼便是“黄河远上白云间”或“葡萄美酒夜光杯”。
雷台汉文化博物馆内，有一个以凉州词为专题的陈列馆，2017年9月建成开馆。陈列馆以史讲词、以词说史，从曲影词踪、边塞词情、拾遗词坛、千古词魂四个方面，全面展示凉州词的艺术魅力和发展脉络。馆中珍藏与凉州相关的诗词名篇，从王之涣、王翰到岑参、陆游，历代文人笔下的凉州风貌被一一梳理呈现。
走出陈列馆，广场上矗立着铜奔马复刻雕塑。三足腾空，一足踏飞鸟，昂首作嘶鸣之态。这件国宝原件1969年出土于雷台一座东汉晚期墓葬，现为中国旅游标志，它的故土，正是脚下这片土地。
2024年，武威还办了一场“只将诗思入凉州——百首凉州词书法作品展”，从历代凉州词中精选100首传世之作，组织武威籍知名书法家创作了百余幅作品。本土书法家写本土诗词，以笔墨致敬这座城市。
武威文庙景区还推出了“背诵凉州词免门票”活动。游客从30首凉州词中随机抽取3首，完整背出，便能免门票。凉州词就这样从碑刻上走下来，走进了广场的石凳旁、景区的检票口。
这是拍摄的甘肃省武威市河西都会凉州词馆。王丽 摄
两千年间，无数人从这片土地上走过：戍卒、商贾、僧侣、诗人、工匠。他们留下的，不只是铜奔马、文庙，还有一种被反复书写、反复吟唱、不断“焐热”的文化温度。今天，这座城市把一千多年的诗篇刻在石头上、写在作品里、印在门票规则中。
凉州之凉，是地理的底色；凉州之热，是文明的体温。当“黄河远上白云间”在广场上被孩童朗声念出，当“葡萄美酒夜光杯”在检票口被游客脱口背出，诗词便不再是纸上的墨迹，而是一座城市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祁连雪水滋养了这片绿洲，而诗词，滋养了这座城的灵魂。地理的凉州或许偏远，文化的凉州却从未荒凉。(张新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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