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奚田可耕凿,辽土直沙漠|语闻·在路上

新黄河
 来自山东省

1089年,苏辙奉使契丹,行至木叶山时,作了一首诗:奚田可耕凿,辽土直沙漠。蓬棘不复生,条干何由作。兹山亦沙阜,短短见丛薄。冰霜叶堕尽,鸟兽纷无托。

苏辙诗中的奚田,即今宁城,而当时的辽上京皇城,就在如今的巴林左旗林东镇,是我们此行最北之地。

从宁城到巴林左旗,是当年的辽中京去往辽上京之路,需要沿305国道一路向北,正是苏辙所遇。只是我们此番是夏天,草原是绿的,远山是青的,没有苏辙笔下那般的荒凉萧瑟。

“巴林”意为“要塞”或“军寨”,我们要去的巴林左旗,是当年大辽开国君主耶律阿保机建都之地,即当时的临潢(潢即潢水,今西拉木伦河)上京府。现存辽上京遗址,主要建筑遗迹为辽代上京皇城遗迹和辽塔两座。当年耶律阿保机南北征战,统一契丹八部,建立辽,创契丹文字,锐意改革,带领契丹皇族创下二百年基业,与北宋、西夏并存,官分南北,分设五京,承唐比宋,成就草原霸业。耶律阿保机逝后葬于辽祖陵,现亦为国保单位。上京残垣

辽上京遗址位于现巴林左旗林东镇东南,初以“皇都”之名始建于辽神册三年(918),《辽史》记载:“太祖创业之地,负山抱海,天险足以为固。地沃宜耕植,水草便畜牧。”

938年,辽太宗耶律德光改皇都为上京,设立临潢府,使其成为辽代五京之首。看博物馆中的复原图,昔日的皇都沿袭唐制,呈现明显的“日”字形。据说原为东向,后随着大辽受儒家文化影响日深,改为南向。南为皇城,北为汉城,也是大辽南北面官的体现。

遗址之上格外空旷,中间一条长长的木板路,用来标识原来皇城的中轴线。我们从西门即原乾德门进入,现存一座单门道的木过梁式城门遗址,包括夯土墩台、门道和马道等遗存,令人不禁想象当年契丹皇族征战归来,由此门策马而入的场景。2012年,皇城西北部的西山坡佛寺遗址出土大量泥塑佛造像。博物馆中见到的佛造像已被修补完全,面部刻画写实、栩栩如生,全身彩绘贴金,再现大辽崇佛之风。

辽上京遗址的北面与南面,是北塔与南塔。北塔为五层密檐砖塔,修缮过于齐整,有些失了古韵。南塔为七层密檐砖塔,位于林东镇西南一高坡之上,尤其适宜与夕阳同观。南塔上的飞天与佛像,因早年盗掘严重,部分雕刻被揭取后馆内保存。飞天丰硕,佛像精美,但塔身却给人以千疮百孔之感。在塔下遇到一位本地人遛弯,说起他幼年时爬过这座辽塔,给我们讲当年无人保护时游客的各种刻划,虽然文字是祝福与爱意,如今看来却格外丑陋。他还指给我们看20世纪80年代的盗洞位置,修补如新的痕迹令人痛心。

绕塔数周,夕阳下的南塔四周开阔,远处群山连绵,景色颇为壮观。东北方向可俯瞰辽上京遗址,西北方向可望见木叶山。正值太阳落山,整片山坳高低错落、层峦叠嶂,意境深远,格外壮美。云彩被染成金色,佛塔也肃穆起来。

从林东镇向西南,到辽祖陵景区的路上极为优美,山高路长,路边的杨树绿、玉米地绿、草田绿(据说牧民种草用以作为冬日储备)、山坡绿、山高处墨绿,一层层铺开,像一幅令人愉悦的画卷。一路上我们不停猜测哪座山是大辽皇家所选之地,直到望见那两座巨石如门对峙,才断定这里便是辽祖陵的照壁。在辽祖陵的考古过程中,黑龙门遗址的发掘尤为重要——陵门依东侧黑色岩石山体修建,得名黑龙门。风水学中讲究的前有照、右有靠、东青龙、西白虎,在这里体现到了教科书级别。陵园门为三门道设置,也是仿照上京都城正门的等级规矩。

这里安葬着大辽开国君主耶律阿保机与王后述律平,他们最爱的儿子耶律李胡也陪葬在侧。草原民族女性强势,大辽尤其如此。第一代君主王后述律平的断腕故事令人唏嘘,整个王朝对外的征战、内部的权力倾轧,千年前的腥风血雨如今化为一片安静的山峦。辽承唐风,陵寝之制亦然。这位君主将堪舆之术用到极致,辽祖陵依山为陵,两座高耸的山峰如同山门,令人望而生畏。博物馆里的缩略图呈现了奉陵邑与整座大山的结构,站在山前远望,不断赞叹这片山势的奇妙。山里幽静,满目绿色,遇到一家人在路边露营,喝酒打牌,满是欢乐之声,千年前的皇家或许也会羡慕这样的生活吧。

在辽上京南塔看夕阳时遇到的那位本地老师,除了隆重推荐庆州白塔,还给我们推荐了一个叫岗根庙的地方。沿他描述的303国道前行,从林东镇到巴林右旗大板镇,这段路也被当地人称为“幸福大道”。一路上西拉木伦河时隐时现,草原丰美。同行的司机老师说,这段路堪与著名的草原天路达达线媲美,且车辆稀少,行走在这段路上,有被上天厚爱的幸福感。

到达岗根庙,发现只是个普通村落。好心的村民指引我们去看固伦淑慧公主陵。固伦淑慧公主的父亲是皇太极,生母为孝庄,弟弟为顺治,绝对的皇家贵女。顺治年间,她二次远嫁给今巴林右旗的蒙古巴林部辅国公,可谓为国联姻。我们参观完后向办公室内的人问路,一位整洁儒雅的老人家出来与我们说话,完全不是草原雄风的气质。聊几句方知他是当年公主远嫁时带来的三百户随嫁仆从的后人。当时这些随嫁仆从多为能工巧匠,将中原的农耕、手工及营造技术带入巴林,推动了当地城镇化与经济文化发展。老人家说,巴林有此现状,有公主的功劳在。直到现在,每年庙会期间,公主陵都有人前来拜谒。距离公主陵几公里的古榆树群,也是当年保护公主的亲兵所植,树干粗壮,枝头如盖。几百年生长,这种华北常见的树木在这片草原沙地上撑起一片茵茵绿地,真是可敬。老人家和善可亲,慢悠悠地给我们讲述三百多年前祖辈随公主远嫁的故事,寥寥数言,于个体而言,亦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与这位老人家的遇见简直是行末彩蛋,是我们这一程访古之行特别美妙的结尾。千年前的契丹伟业,不过是历史上的一瞬。几百年的光阴流转,对老人家与他的祖辈而言,是从京城到草原的奔赴,是此后日复一日的劳作与生息。回程这段草原天路上,偶尔有骑着摩托车赶路的牧民迎面而来,远方草原上牛羊悠悠,全然不管天气变幻。没有人工堤坝的西拉木伦河恣意流淌,草原依旧辽阔,云朵依然漂浮。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留下些什么,对它们而言,都是寻常。

作者:郝玉环 摄影:郝玉环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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