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记忆:河南这所教养院,曾守护万名难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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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河南省

9月18日,全省人民防空警报试鸣再次在中原大地鸣响。回望1939年的深秋,烽火席卷中原大地,日寇铁蹄踏碎河南万千家庭,数以万计的孩子在炮火中失去了父母和家园。

在这场全民族抗战中,时任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二集团军总司令的孙连仲将军驻防南阳,他的夫人罗毓凤沿街看到了很多衣衫褴褛、沿路乞食的难童,听到了他们微弱的哀号。作为一位母亲,她心如刀绞,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要为这些孩子找一个“家”。

1942年,内乡县西峡口(今西峡县丁河镇简村),在乡绅捐地、百姓出义工、家家户户筹粮的鼎力相助下,400余间草顶粉墙的校舍,依山傍水拔地而起。这个后来被称为“河南儿童教养院”的地方,从此成了万余名孤儿的新“家”。罗毓凤四处奔走,把一个个孩子从战壕边、街头巷尾抱回来,让他们有了一张安稳的书桌,一碗热乎的饭菜,还有一位可以依偎的“院长妈妈”。

烽火连天的岁月里,这方小小的山坳,成了孩子们一生中最温暖的记忆。

顶端新闻记者 苏梓晴 文/图/视频

硝烟中诞生的儿童教养院

9月4日,记者来到南阳西峡县丁河镇简村河南儿童教养院旧址。曾经的校舍所在地,如今已是良田。85岁的村民余国钦指着前方的山坳处说:“这里以前是一所学校,里面收留了不少流离失所的难童。我小时候总是在附近玩耍,等长大记事时,学校已毁于日寇的炮火,师生搬迁到了陕西。”

简村党支部书记封彦磊回忆,小时候村里的长辈总是会提起一所教养院,院里免费收留了一批又一批难童。“‘日落西峡口,兵败马鞍桥。’当年西峡是抗战前线,也是将士浴血奋战的地方。”

图片说明:村民在河南儿童教养院旧址讲述他们知道的往事

1939年,战火蔓延到中原腹地。炮火之下,无数孩子流离失所,沦为孤儿。

1940年,时任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驻防南阳,他的夫人罗毓凤去前线探视,沿途看到许多无家可归的难童:他们衣不蔽体,逢人便乞食,哀鸿遍野。

罗毓凤的小儿子孙鹏万讲述了母亲当年的心境:眼看着成千上万聪明活泼的幼儿惨死在日寇刀锋、铁蹄之下,或被掳运出国,让人悲痛不已。当时的国民政府财力尽数投入战争,地方政府无力收容众多难童。罗毓凤挺身而出,提出建立“难童临时收容所”,担起救助难童的重任。

同年,在第二集团军驻地附近的平顶山叶县焦庄、郑庄,利用十几间破落空置的民房做收容所,暂定名为“第二集团军临时难童教养院”。谁也没有料到,第一批难童就超过了500人。随后,收容所不断扩大,难童人数从500人骤增到2000余人。

这些孩子入院时大多患有不同程度的疾病,教养院不得不临时调用司令部卫生人员负责保健医疗。但叶县地处前线,随时有沦为战场的风险。孩子们需要的不只是一口饭、一张床,还有一个安稳的家。罗毓凤多方考察,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内乡县西峡口——今西峡县丁河镇简村。

图片说明:院长罗毓凤是万余名难童心目中的“妈妈”

万余名难童有了新“家”

西峡县群山环绕,地势开阔,临近京陕干线公路。1941年罗毓凤带着孩子们迁到西峡县重阳镇;1941年冬,简村新院址开始筹建;1942年9月,占地51亩、房屋400余间的教养院正式落成。

1943年,因连年自然灾害与战乱交织,教养院一度难以为继。院长罗毓凤亲自到当时振济委员会请求拨款扶持,才得以渡过难关,并由此更名为河南儿童教养院。

当地士绅捐助土地,西峡的老百姓听说大批孤儿需要安身之所,纷纷前来相助。大家就地取材,用土坯和茅草盖起了一排排校舍,没有收任何工钱。从叶县的破落民房,到鲁山辗转迁徙,再到西峡口大贵寺的安定院落,河南儿童教养院终于在战火中成了属于孩子们的“家”。

罗毓凤的回忆录中记载,从鲁山迁往西峡的途中,敌机再次发现了这支由数百辆牛车组成的队伍。炸弹呼啸而下,一名难童被弹片击中。罗毓凤抱着孩子,孩子哀求道:“院长,不要把我丢下,我要跟着一起走!”医官注射止痛剂后,罗毓凤眼睁睁看着这个幼小的生命停止呼吸,忍不住痛哭流涕。

这笔血债,深深地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南阳市卧龙区文联兼职副主席、南阳师范学院历史学院兼职教授崔子敏为还原这段历史,历时近8年进行实地走访调查。“1986年,罗毓凤女士病逝,当年教养院的孩子们前来守灵,共同追忆那段往事,由罗院长小儿子用录音设备记录下来。这几盘录音带我听了一天,将我带回那个年代,我心里久久不能平复。”

在崔子敏的梳理下,那段历史逐渐清晰——

为收留并教育好这些孤儿,罗毓凤从总司令部各处和兵站分监部申请抽调一批官佐、军医及随军眷属到教养院做管教工作,并请求河南省教育厅代为聘请各级教师。

教养院里的教师大多是从战区流亡而来的知识分子,他们学识渊博,教学认真负责,与学生同吃同住,同甘共苦。

课程以国语、数学为主,也有社团活动,如合唱团、话剧、舞蹈、戏曲等。1941年夏,几位老师挑选有演出基础的学生成立话剧团,在重阳镇西边一个小山村排演话剧、练习歌曲,奔赴后方与前线,为民众和浴血抗战的将士开展慰问演出。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环境下,教养院以培养儿童自动、自觉、自治的能力为主。除文化知识学习外,更加注重培养少年的生活生存技能,以达到“教、学、做合一”的目的,使学生们养成吃苦耐劳的习惯。

图片说明:教养院的孩子们正在锻炼身体

罗毓凤与她的众多“吾儿”

在罗毓凤儿子孙鹏万眼中,母亲的前半生都在战火动荡中度过。她一边忙于襄助丈夫,一边专心经营慈善事业。

抗日战争期间,她曾深入战壕抢救伤兵和孤儿,先后在河南信阳鸡公山成立伤兵医院、在西峡口成立难童教养院,收容孤儿达1万余人。熟悉她的人,都称她为“罗院长”。1946年,罗毓凤因创办教养院“于战时收容教育难童,功在民族”,而获授国民政府“抗战胜利勋章”。

“当年这些被收养的孩子中,很多人长大从军,继续保家卫国;还有人掌握一技之长,在社会上有了一席之地。”孙鹏万回忆,在炮火纷飞的岁月中,教养院存在了近10年,收养万余名儿童。

这些孩子始终牢记着罗毓凤的恩情。后来罗毓凤举家迁到台湾,每当她生日,不少当年的难童都会前去探望,亲切地唤她“妈妈”。

孙鹏万说,母亲时常回忆起在教养院的时光:孩子们围坐读书,或者一起做手工。西峡的父老乡亲知道这些孩子困难,会带很多食物和衣物送到教养院,那些场景令人难忘。

孙鹏万劝说母亲将这些写下来,留下一份珍贵的回忆。“有一年春节,同学们相约来给院长拜年。聚餐后临行,母亲赠给每人一本亲笔所著《我与孙连仲将军》,上款亲笔写‘××吾儿留念’,下款罗毓凤赠。‘吾儿’两字蕴含了多少亲情,多么亲切,多么温馨,是母亲的呼唤,深深印在这些孩子们的心中!”

据河南儿童教养院特刊记载,罗毓凤要求教职人员要以抚养自己子弟之心肠,照料这些难童。

“这些都是一些抗日战争的旧事,距离我们已十分遥远,逐渐被人淡忘。但母亲的故事,至少可以唤起一些人的记忆。”孙鹏万说。

图片说明:教养院的合影

不忘烽火里的“院长妈妈”

“苦命的孩子,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动荡的日子内,能够饱食暖衣,并且能够受到教育,很难想到有人肯救济我们。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我们终于能走入光明之途。”这是一名当年难童写给院长的信中的话。

在崔子敏收集的书信里,不少难童将对院长的思念变成字句,留在泛黄的纸页上。穿越80余年时光,这些字迹依然滚烫。

当年的难童如今大多已是八旬老人,他们的后代至今仍在讲述着这段历史。

65岁的王俊峰,母亲和舅舅都是当年在西峡河南儿童教养院读书的孩子。他母亲去世前总是念叨,想要回去看看,但腿脚已不方便。“母亲在世时总说,如果没有教养院,他们与家人走散之后恐怕很难活下来。”母亲去世后,王俊峰带着舅舅专程从武汉赶回西峡,重回当年收留他们的地方。舅舅热泪盈眶:“院长就像母亲,老师都是家人。”

85岁的乜书杰出生在南阳社旗县山陕会馆,母亲曾在教养院任教。他的母亲是驻马店人,曾是小学教员,后来随军到此认识了罗毓凤院长。“刚开始没什么人愿意去当老师,因为没有什么工资,没法养家糊口。但我母亲本就是老师,她非常同情这些难童的遭遇,便前往义务教课。”乜书杰回忆道。

作为爱国将领的后代,崔子敏的祖父崔继东曾是吉鸿昌的参谋长,自幼耳濡目染,对抗战历史记忆深刻,让她深感责任在肩。近8年来,她奔走于全国各地,只为重新讲述这段被遗忘的抗战历史。

近年来,她在互联网上持续发布征集信息,寻找教养院学子与后人,王俊峰便是通过公众号文章联系上她的。如今,越来越多的后代正陆续归来,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在大贵寺旧址立一方石碑,标明当年教养院的位置,让后人知道,这里曾有万余名孩子在战火中读过书、唱过歌,曾被一位“院长妈妈”温柔守护。

80多年前,一位女士在战火中张开双臂,万余名难童从此有了家。如今大贵寺的校舍已化为良田,但那段烽火中的求学记忆,那些“院长妈妈”与“吾儿”的故事,不会随风消散。永远不会随风消散。

“当耄耋老人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他们寻找的不只是一处旧址,更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时刻守护希望的初心。这份初心,值得永远铭记。”崔子敏说。她期盼越来越多难童的后人能够通过报道与她取得联系,讲述先辈们在教养院的故事,让这段烽火记忆在更多人的讲述中得以延续。

来源:顶端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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