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典则,典范与法则,是故宫博物院“典则:唐宋书画展”特展的题眼。其展品不乏平时难得一见的古代书画珍品,吸引大众前去打卡留念。而真正深入其中,会发现作品只是入口。由一幅书画,可以看见笔墨线条的起伏、色彩构图的经营,也可以循着作品进入它所处的时代,理解当时的制度、风尚与审美趣味。再往深处走,书画史还能与人的命运交织起来。艺术家身处怎样的仕途,与谁往来,在君臣关系中如何自处,又如何经历得意与失意,最终走向人生暮年。
观看一件作品,也是在观看一个时代里具体的人怎样生活。毕竟,真正构成时代气质的,未必总是宏大的事件,许多更细微、更真实的东西,藏在这些日常的处境与选择之中。从那些书画作品,可以看到唐宋之变并非抽象的概念,而是人们重新思考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唐人似乎总站在一个很大的世界里,到了宋代,人慢慢开始退回来,回到书房,回到朋友之间,回到自己心里——置身其中的人们安排自己生命重心的方式,已经悄悄不同了。

法度与天下
书圣王羲之的作品即使是摹本,也备受推崇,但开篇作品如王献之《东山松帖》、顾恺之《洛神赋图》(宋摹本),以及北魏、北凉时期的写经,同样值得关注。它们的作用都是承接秦汉、启发后世,隋唐书画继承了魏晋传统,把过去较为自由、分散的艺术经验,重新整理成一种宏阔而稳定的法度。魏晋提供了风神、笔法与审美理想,隋唐则把这些东西制度化、典范化。在唐代以前,书画家们发现了艺术的可能,唐人则为这种可能建立了最高标准。
把隋唐部分题为“法度恢弘”,很贴切。无论是展子虔《游春图》、阎立本《步辇图》这样的名作,还是欧阳询、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的书法,都强调结构、秩序与规范,绘画相比书法,更带有一种完整、宏阔、庄严的叙事意识。唐人喜欢把场面上的事情交代清楚,与唐代帝国本身的气象十分接近,外向又具有秩序感。这些作品都建立在高度成熟的法度之上;甚至张旭、怀素一路的狂草,看似纵逸,其实也是在深厚法度中形成的极端表现。

展子虔《游春图》
阎立本《步辇图》很具代表性。唐太宗坐在步辇上,吐蕃使臣禄东赞前来觐见,背后是文成公主远嫁吐蕃的故事。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唐代场景,一个皇帝、一个外国使臣、一个负责记录帝国仪典的官员画家,画面之外,还有一个即将远嫁的公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极有秩序感。人的才华、荣誉和责任,最终都要进入帝国秩序里,观照整个天下乃至宇宙。在隋唐,人的生命被直接抛进一个巨大的天下,长安、宫廷、战争、边塞、外交、宴饮,这些并不只是背景,而是一个人真正生活其中的空间。

阎立本《步辇图》
还有颜真卿的《行书湖州帖卷》,这是他担职湖州刺史时应对水祸的信札。安史之乱以后,河北二十四郡许多地方失守,颜真卿当时任平原太守,组织军民抵抗。几十年后,他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朝廷又派他去劝降叛将李希烈,这一趟几乎等于送死,他还是去了。后世把这种行为概括成忠臣气节,但如果站在唐人的视角,你是臣子,就要承担臣子的责任。所以唐代很多书画作品给人一种距离感,倒不是因为创作者没有私人情感,而是它们要让位于某种更大的秩序。就像展览里的《颜氏家庙碑》《蒙诏帖》等作品,家族与朝廷、礼法以及个人在制度中的位置,构成了唐代士人艺术创作的重要源泉。
心系天下,分外庄严,却也有激烈情感。晚唐诗人杜牧的《张好好诗》,讲的是诗人年轻时邂逅一个叫张好好的歌女,明艳动人,多年之后杜牧在洛阳又遇见她,那个曾经光彩照人的张好好,已成饱经沧桑的女子。这是唐人的另外一种气息,一个人在繁华散去之后,忽然认出了旧日的朋友,唐人很擅长写这种感觉,他们喜欢宴会,也特别知道宴会结束是什么滋味。唐人的情感经常是在一个巨大的外部世界里被激发出来的,有人进京,有人出塞,有人赴任,有人远嫁,有人在驿站分手,有人多年以后重逢。

杜牧《张好好诗》
隋唐书画,总带着一种时空的苍茫感。他们的快乐和长安、春风、宴饮、远游有关,他们的悲伤也和战争、衰乱、漂泊、离别发生关系。天下如此宏大,人被它裹挟着往前走。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个人理解自己的方式往往是向外的。即使到了杜牧这里,私人、柔软的惆怅,也仍然来自一次晚唐的重逢,源于洛阳街头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故人,诗人的书迹与诗句里仍然带着唐代独有的俊爽峭健。
从天下回到自己
到了宋代,人们的气质发生了微妙变化。就像北宋范仲淹《道服赞》,他给后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好像范先生永远站在岳阳楼上,眉头微皱,一心想着天下苍生。但《道服赞》的背后是另一种生活:朋友做了一件道服,范仲淹为它写赞语,说穿上之后,可以清心洁身。一个关心政治改革、边防、地方治理的人,同时又很认真地讨论一件衣服如何帮助自己安顿身心。这是宋人很特别的一点,他们越来越习惯在公共身份之外,再给自己留下一个私人的精神空间。官职之外,还有学问;政治之外,还有朋友;功名之外,还有人格。

范仲淹《道服赞》
苏轼就把这种观念推到了极致。他的《春中帖》内容非常普通,字里行间,问一下朋友近况,说自己这里还好,说弟弟子由也好,又问什么时候能见面。放在今天,很像一则微信短讯。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意识到,这位后来被写进文学史、艺术史的北宋文化偶像,也会在某一天惦记自己的朋友。宋代留下来的这类书帖很多,问身体,问家人,问旅途,问什么时候见面,人与人的关系也在执笔运笔之间变得格外清晰。
苏轼当然在意政治,会生气会争论,会判断是非,乌台诗案时也怕死,后来一次次被贬,不可能每次都心情愉快。但厉害的地方在于,他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寻找新的出口。被贬黄州,就种地;没有官场,就交朋友;落魄已极,还能研究怎么把便宜的肉做得好吃;晚上无事,就去看江水。他给自己起“东坡”这个号,本身就带着一种很生活化的意味:一个曾经在朝廷讨论国家大事的人,现在开始认真经营一小块地。这个细节放到宋代,慢慢形成了一种新的士大夫文化。一个人的价值不能全部压在仕途上,因为仕途会变,皇帝会变,党争会变。如果把所有意义都寄托在这些外部东西上,生活很容易彻底崩掉。
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等人的书法,把书写进一步变成了人格的外显。苏轼的丰腴自在、黄庭坚的欹侧纵横、米芾的跳荡迅疾,都意味着书法从公共规范逐渐转向个人心性。展览中的北宋部分同时出现范仲淹、蔡襄、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的书迹,这种组合本身就非常能说明宋代文人书法的兴起;书画给人的印象,也与唐人形成鲜明差异。尽管五代仍然关注法度、规模、结构与气象,但入宋以后,创作的重点逐渐转向心性、趣味、日常与个人经验,就像很多人努力把现实割裂开,又在艺术中找到了统一。展览里有马和之《后赤壁图并赵构书赋卷》。作品主题背后的苏轼正在黄州,从政治意义上说,那是他很失败的一段时间,但从个人生命看,反而是他越来越完整的一段时间。

马和之《后赤壁图并赵构书赋卷》
唐人在一个宏大的秩序里塑造经典,宋人开始在细微处发现精神世界。正因如此,从唐到宋,中国书画完成了一次极重要的转向,从成法走向尚意。唐人会计较自己处在天下什么位置,宋人不再纠结这些,反而更在意如何自处。艺术家们即使离开朝廷,也能在地方、在书院、在朋友之间建立自己的生活;甚至坚信自己的人格、学问和精神秩序,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价值。如果说宋人相比唐人更加内向,这更像是宋人在公共世界之外,通过书画给自己再造一个不易被夺走的精神世界。
在日常里安顿山河
如果把北宋视作五代后的延续,宋人在尚意之外仍有一种建立体系的雄心,南宋却进一步把艺术推向小、近、幽微。展览中的许多图页小品,如《天末归帆图》《秋江暝泊图》《胆瓶秋卉图》《青山白云图》,以及马远《梅石溪凫图》、夏圭《遥岑烟霭图》、林椿《果熟来禽图》、梁楷《秋柳双鸦图》等,题材越来越小,画面也越来越讲究局部、留白和瞬间。山河不必再完整铺陈,一角水面、几枝梅花、两只寒鸦、一叶远帆,就足以成立一个世界。

马远《梅石溪凫图》
到了南宋,从天下到人间这种感觉,也愈加明显。展览里有陆游《怀成都十韵诗》,有范成大的,有朱熹的,还有许多甚至不知道作者姓名的小品。有人观云,有人卖鱼,有人在柳荫下醉归,有人从山店出发,有人在树下纳凉。大时代还在,北方故土丢了,靖康之变留下的阴影也始终没有散去,但人反而越来越容易关注日常。这个变化非常微妙,在一个长期不稳定的时代里,人反而越来越需要从生活本身,寻找可以紧紧把握的东西。
人们认识陆游多是从他的爱国诗开始,“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老人临终还惦记国家统一,这当然是真实的陆游。但《怀成都十韵诗》里的诗人,是另一个陆游。怀念成都,怀念自己青春年少,骑马、喝酒、交友,日子热闹,入夜也不肯早睡。诗人老了回到山阴,再想那些事情,故友已经零落,身体大不如前,晚年时回忆年轻时待过的一些地方,宏大叙事都忘了,可能只是想起一场酒局、几位朋友、某个已经无法回去的晚上。在那些作品里,陆游就不再只是爱国诗人,他成了一个真正老去的人。理想仍在,但理想之余也允许存在怀旧、享乐、友情以及对青春的眷恋。
苏轼可以谈国家大事,也可以研究如何烹饪猪肉;陆游可以忧国,可以贪恋蜀中的生活。人的层次开始多起来,圣人朱熹也一样。如果只看后世形象,朱熹几乎就是一个冷冰冰的理学家。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整天坐在那里讨论天理人欲,生活里没有别的事情。但展览里有他的《大桂驿中帖》,朱熹那时已经六十五岁,还在地方任职,事情多,确实觉得累,已经萌生退意。我们忽然意识到,那个圣人朱熹,首先也是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纵逸不拘的线条背后,他也会疲惫,会公务缠身,会想着退休,会惦念是不是回家更好。一个讨论理学的人,每天照样要面对文件、差事、路途和人情。

顾恺之《洛神赋图》(宋摹本)
逛完“典则”特展,再回头看那些古人与他们留下的作品,典则或许也有了另一层意味。它原本指向规范、法度与可以取法的准则,但真正能够穿越时间的,未必只是这些外在尺度,更是寄寓在纸墨文字中的思想,以及思想背后一个个具体的人。书画背后的故事或许很小,却往往比宏大叙事更接近一个时代真实的精神面貌。王朝终会过去,但人们写下的忧患、选择、困顿与自持,仍然能够被今天的人读到。所谓“典则”,或许最终留下来的正是这些作品所保存的气息:一个具体的人,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如何理解世界又如何安顿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