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海老人归来的“传奇”背后:螺门村曾因渔业繁荣被称为“小香港”,如今后辈不再出海

潇湘晨报
 来自北京市

9月16日,东海全面开捕,这意味着为期4个半月的伏季休渔正式结束。

这一天,是渔民的大日子。舟山市展茅街道螺门村的渔民们三三两两提着塑料袋、盆子从村里步行到码头,登船出海。人群中,没有看到老张的身影。

不久前,老张因为落水失踪11天后又回到家。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老张一家人没开口,外人谁也说不明白。有人惊呼是个奇迹,有人猜测真相一定平平无奇。老张回来后闭门谢客,邻居、村民、记者,没有人听他亲口讲述。

因为老张,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叫做螺门的小村。少有人知的是,这里一度被称为“小香港”,繁荣的捕鱼业,让这个小村一度获得国家级嘉奖,村里人生活优渥,“人人都是万元户”。远至湖南、四川等地的人赶来当渔民。

不过时过境迁,传统渔业已逐渐没落。 村里的渔民都已六七十岁,他们依旧沿着祖祖辈辈出海的路线,在风浪里讨生活。子辈几乎没有人再愿意当渔民。包括老张在内的这群人,是村里最后一代渔民。

老张落水失踪后回家的故事,或许是这个村有关出海最后的“传奇”。

△9月16日,螺门村的渔民们准备登船出海。

开捕日:老渔民登船出海,人群中不见老张身影

每年开捕日的中午12点,舟山市区的人们总会聚集在连接东港与朱家尖岛的跨海大桥上,等待大批渔船拔锚启航的壮观景象。海面上千帆竞发,一艘艘渔船劈开海面,浪花飞扬,仿佛丰收的喜悦已经提前来到。

△从沈家门渔港扬帆开捕的渔船。来源:共享联盟·普陀 陈冬立 摄

相比舟山的热闹,螺门村的开捕日显得寂寥。

10点左右,一些渔民陆续提着塑料袋、拿着盆子,从村里往港口方向走。渔民们三五结队,有的有家人相送。记者在现场并没有看到老张。

△螺门村的渔民们往码头走。

陈大叔(化姓)和同伴正在往港口赶。他双手各提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香烟、饮料。陈大叔今年61岁,18岁开始捕鱼。他告诉记者,在高峰时期,螺门村有两百多艘渔船,每次出海一条船有二十多个船员,而现在,全村只剩三十多艘渔船,一条船只有八九个船员。“现在船少,渔民也少。”陈大叔说。渔民跟着船长单干,工资高的时候一个月20000元,低的时候12000元。

这个收入水平比起在外打工来说高了不少,但陈大叔坦言:“太苦了,晚上不能睡觉的!”夜晚不能睡觉是常态,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多月在海上漂泊,没有信号,不能和家人联系,加剧了内心的孤单。“我们没得选,是爷爷、爸爸传下来的,爸不传下来我是不会捕鱼的。”陈大叔说。

陈大叔的同伴们已经聚集在港口前一个集装箱改成的小店,店里摆放着很多成箱的饮料。船长和一些船员已经到了。

△上船要带的物资。

船长今年也已经60岁,大多数渔民都是这个年龄,村里年纪最小的渔民也有五十多岁了。常年在海上劳累,渔民们皮肤黝黑,但体魄强健,很多人六十岁了依然一头黑发。

△船长。

外来的渔民:靠捕鱼还清债务,养活一家四口

螺门村的渔民在减少,一些外地人却被吸引过来。河南、安徽、四川、湖南来的外地人来到螺门,成为渔民。船长告诉记者,外地人大多是上船当小工,技术性的工种还是本地渔民更能胜任。“现在小工也少了。”船长说。

王阿姨(化姓)来送丈夫出海。“他每次出海我都要骑电瓶车来送他。”她提前给丈夫买了牛奶、水果。夫妻俩是安徽阜阳人。二十多年前,丈夫听说当渔民工资高,决定离开家乡,王阿姨也跟着来到了螺门,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两个女儿都在这里长大。

△王阿姨(化姓)的丈夫准备登船。

△来送行的王阿姨(化姓)。

“以前家里就3亩地,靠种地根本不行,村里人办喜事都没钱凑份子。”王阿姨回忆。丈夫不太会种地,也没有一技之长,但来了螺门之后,靠着捕鱼,丈夫不仅还了债,还养活了一家四口人,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王阿姨知道丈夫出海辛苦,每次出海,她都要亲眼看着丈夫上船。“心疼啊!自己的男人,怎么会不想他呢?”王阿姨说。她总要叮嘱丈夫:“有台风的时候,不要站到船边。夜晚起来,也不要到船边去。”

曾经的“小香港”:螺门村人人都是“万元户”

来到螺门村的第一感受,是风大。立秋后太阳并不毒辣,海风时时刻刻送来清凉,让人觉得十分舒适。村里修建了文化广场修建了喷泉和海螺形状的雕塑,随处可见两三层的小别墅。村里十分安静,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螺门村十分安静,充满市井气息。

老张所居住的区域一共六排房屋,均是二层小楼,每一户房屋大小一致,整齐地排成一片方形,像是积木一般。村民们将房屋重新翻新过,大家喜欢几户人家一起找施工队,好几户房屋外观风格几乎一样。家里条件好一点的,则会购买文化石贴在外墙,房屋看起来像个小别墅。

△渔民的房屋。

赵阿姨(化姓)是老张发小,在她的印象中,老张老实、木讷,平时话很少。这里的渔民都是18岁左右就出海捕鱼,一直干到65岁。赵阿姨的丈夫也是一位渔民。

“90年代初,我们这里被称之为‘小香港’呢!”她自豪地向记者说起村里的往事,那是她记忆中螺门村的黄金时代。

舟山当地一位资深文史研究者介绍,螺门地处舟山岛东北,背靠展茅、面朝黄大洋,自古就是舟山渔场重要渔村。一开始,祖辈们是靠木帆船出海,50年代,木帆船加装柴油机,实现了机械化,渔民开始可以到外海捕鱼。再后来,老船继续改造,慢慢有了渔港、修造船配套,捕鱼业继续发展。1979年,螺门捕捞队获“全国渔业先进集体”称号,国家级领导亲授螺门“全国渔业先进单位”嘉奖令。

△秋天来了,有人开始晒鱼干。

△螺门附近海域。

80年代,当地曾有“宁嫁螺门残疾人,不嫁大展手匠人”的说法,曾被誉为“全区最富裕渔村”“全区第一个万元户村”。

“我们村那时候人人都是‘万元户’,女孩子都愿意嫁到螺门来。”一位“渔二代”徐先生告诉记者,他出生于1978年,爷爷和父亲都是渔民。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他亲眼见证了村里渔业的辉煌。

一位父亲曾在螺门谋生的舟山市民这样回忆自己的中学时光,那是1991年:“班里几位螺门同学格外显眼。衣着干净时髦,谈吐大方自信,与我们山野孩子完全不同。那份从容体面,不是天生,而是渔业鼎盛、公司兴旺赋予渔村的底气与荣光。”

不愿出海的后辈:“我下定决心不要捕鱼”

90年代中期,集体统一经营体制改革,渔船由渔民合股购置,生产自主权下放,渔民投入更新更大渔船,向外海、外海渔场拓展,最远到济州岛附近海域作业。在村民们的记忆中,转制之后,活力十足,螺门迈向了属于它的黄金时代。

1993年,徐先生的父亲当上了经理,不用再出海。徐先生记得,家里的经济条件一直比较富裕,父亲成为经理后,更是衣食无忧。

但徐先生从不想成为一个渔民,他从小就听爷爷和父亲说起过海上谋生的风险。

小时候,爷爷和母亲都说起过1959年发生的吕四洋海难。当时正值小黄鱼汛期,江浙闽等五省市超5000艘渔船聚集作业,突遇10级以上大风,舟山地区230艘木帆船沉没,大量渔民遇难。“我爷爷活着回来了,但螺门死了很多人,我舅舅就死于这场海难。”徐先生说。

“我爷爷运气好,木帆船被海浪一打倾斜了,再一打倾覆了,人在船下,他游出来了,趴在木板上漂浮着,等到了政府的救援。”

徐先生的小叔也在海上遇到风浪不幸去世。“一船人全部落水,救起七八个,两个死掉了,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叔叔。”

听家人说起这些事情,徐先生从小就有一个念头:“我下定决心不要捕鱼。我这人胆子很小的,我上船会晕船。”

△螺门附近海域。

徐先生考上了大专,之后进了水产公司,现在做石油生意,拥有油库和油船,为出海捕鱼的船只加油。虽然没有捕鱼,他从事的行业依然是渔业中的一环。

徐先生的弟弟曾经出海捕过鱼,现在拥有4艘渔船,成为了船老板,不再下海。开捕这天,徐先生从市区开车过来看望弟弟,他的奔驰车停在码头上。

“我们祖祖辈辈靠海吃海,如果没有渔业、没有渔船,也没有我的生意。”徐先生早已定居舟山市区,但对于老家螺门,他感情很深。父亲已经搬离螺门,但徐先生每个月都会回村两次。他深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离不开父辈的打拼。

螺门最后一代渔民?“没有渔民希望自己的孩子还捕鱼”

“近海的鱼越来越少了,要去更远的海域。”渔民的直观感受,也是舟山渔场近海渔业资源衰退的直接表现。20世纪初,三渔、螺渔两大集体渔业公司逐步萎缩,厂房闲置,码头萧条。

△三渔公司的指示牌还在,往里走却都是废品回收店。

螺门渔业公司也只空留大门,门牌已经斑驳。门卫室还在,里面十分凌乱。“公司早就不复存在了。”门卫大叔告诉记者。村里的渔民当年大多都是这两家公司的员工,包括老张。随着公司不复存在,渔民们开始“给船长打工”。

△螺门渔业公司只剩门牌。

曾经桅樯林立的码头已经十分冷清,即便是开捕日,码头也仅停靠着5艘渔船,一些本地渔船停靠在别处,出海的人乘着小艇上船。码头显得很寂寥,没有千帆竞发的壮观。但对于王阿姨来说,每一次送丈夫上船,都是属于她的仪式感。

数据上的对比则更加鲜明。舟山市普陀区政府官网发布的《展茅街道2025年工作总结》显示,2025年,展茅街道全年规上工业产值66亿元。而渔业方面的数据是:深化渔业现代化改革,创新完善海辰公司产供销一体模式,纳管船只52条,1-11月实现渔业产量4125吨、产值8900万元。

△螺门渔业公司的厂房已经废弃。

曾经辉煌的捕鱼业,已经是落日余晖。未来怎么办?渔民说:“把船卖掉。”不过,他们并不遗憾,没有渔民希望自己的孩子还捕鱼。

△螺门村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老张的儿子不是渔民,老张这一辈人是村里最后一代渔民。

“捕鱼太苦了,舍不得孩子还干这一行。”大多数渔民都这样告诉记者。至于自己,他们说:“没得选。”这或许就是他们60岁还要出海的原因:努力赚钱,让后代有得选。

老张坠海后回家的故事,或许是螺门村关于出海最后的“传奇”。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李姝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