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栈道迤逦前行,正值初秋,记者来到山东蓬莱北长山岛的九丈崖,一抬头,呀,陡直的崖壁旁,是接天连海的落日熔金。
这是庙岛群岛最著名的景色之一。群岛地处黄渤海交汇处、由151个岛屿组成,以其优越的自然环境,吸引着无数游客前来,或登崖远眺,或捡石赶海,或出海观鸟。
“你看这个——”同行的岛民老范从石滩上捡起一丛海藻递过来,墨绿的“叶子”上还泛着油亮的光泽,“这叫石莼,就是海藻的一种,海菜包子常用它做馅儿。”

海边的海藻
“我们住在岛上的人,打小就跟海藻打交道。”老范年过六旬,在他的回忆里,小时候下海游泳,总能看到水中茂密的海藻、海草。后来近海养殖越来越密,扇贝连续几年大面积死亡,海藻、海草越来越少,海底反而“干净”得让人心慌。“没得吃,海产品就瘦了、死了。”
“这是个连锁反应。”自然资源部第一海洋研究所副研究员屈佩解释。庙岛群岛海域曾密布浮标笼式养殖,牡蛎、扇贝分层悬挂,就像一道遮光帘。阳光难以穿透照到海底,大型藻类因光合作用受限而逐渐消亡。大型藻衰退后,海水中的营养盐过剩,促使微藻迅速增殖,进一步降低海水透明度,并压制大型藻孢子的萌发与幼苗生长,形成“大型藻衰退—微藻爆发—大型藻更难恢复”的恶性循环。
与此同时,岸线密集的育保苗场向近海排放富含氮磷的废水,加剧了微藻的过度繁殖,进一步压缩了大型藻的生存空间。

海藻场水下情况(受访者供图)
要打破这个循环,得从源头做起。2018年,长岛海洋生态文明综合试验区设立,全域转向生态保育修复。2021年,烟台提出建设“国际零碳岛”,在2024年召开的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29)上,烟台市参与发起的“国际零碳岛屿合作倡议”又进一步得到国内外数十家机构响应。
短短几年间,庙岛群岛海域居民腾退近海养殖1.8万亩,拆除岸线育保苗场86万平方米,修复岸线89公里,自然岸线和旅游岸线占比由38%提升至87.7%。离岸1公里范围内,围网养殖、筏式养殖全面腾退。

海边的礁石上长满海藻
但“海藻森林”的自然恢复,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屈佩团队的工作,就是探索利用科学手段,通过人为方式促进“海藻森林”恢复,为海洋生物提供更适宜的栖息生境。
每年4至6月,工作人员在岸上培育海藻的孢子及附着基,移植投放到海底的生态藻礁上。投放海藻后,定期开展海藻场水质及生物的跟踪监测。今年,“海洋阳光林”公益项目落地庙岛群岛。项目团队选择了两处海岛作为对比点位:砣矶岛是有居民岛,人为干扰较多;高山岛是无居民岛,鸟类多在此栖息,具有较好的自然状态。他和团队开展海藻繁殖体培育、海藻场修复等保护工作的同时,结合差异化的环境条件,开展对比观测与研究,探究不同环境下海藻场的修复成效。
“生命起源于海洋,海陆之间的万物生灵又通过能量交换,彼此联结共生。”阳光电源公益基金会理事长李秋宜告诉记者,近年来,该机构支持的青海省祁连山国家公园(候选区)“陆地阳光林”公益项目2025年已完成100亩造林,2026年又继续开展100亩荒漠猫栖息地修复;此外,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德阳片区还种植了400亩“阳光林”。如今,阳光林已经从内陆延伸到渤海湾。“海洋阳光林”里不仅孕育着海藻种群复壮的希望,也为更加广阔而健康的海洋生态系统提供支撑。“我们修复海藻场的目的,正在于此。”她说。

工作人员正在投放海藻(受访者供图)
次日,在出海的小艇上,屈佩向记者演示了一款智能化设备,打开手机APP即可实时读取海水中溶解氧、盐度、叶绿素荧光等指标。“叶绿素荧光反映的是海水中微藻的叶绿素含量,数值越高,说明水体的微藻越多,海水的相对透明度会越低。”他说。监测一旦指示某片区域大型海藻损失,团队便会启动补植。
“补到什么时候为止呢?”望向浩瀚的大海,记者忍不住问。
屈佩说,修复的目标不是大型海藻越多越好。海洋生态修复中,海藻过度繁殖和过度贫瘠一样危险。像青岛的浒苔、韩国的马尾藻,都曾因为单一物种爆发而成为生态灾害。“真正的修复目标,是建立一种近海生态系统的动态平衡。”

屈佩(左)和李秋宜正在进行水质检测
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海藻场修复的意义,它不是简单的“植树造林”,而是修复生态系统。
海藻是这个系统的地基。它吸收光能、固定二氧化碳,把无机物转化为有机物,既是初级生产者,也是海洋食物网的金字塔基座。屈佩解释说:“大型海藻生产的总有机物中,除少部分以溶解有机物形式被微生物利用外,大部分以碎屑或颗粒有机物形式流向食物网。”一个足球场大小的海藻场,就能容纳8万条鱼和1亿个小型无脊椎动物。
除了提供食物来源之外,海藻场还可以为各类海洋动物提供栖息地、育苗场和庇护所,大型海藻形成的海藻场能为甲壳动物、节肢动物、软体动物、群落提供理想的生境,小鱼在这里躲避天敌,在藻丛间觅食生长,等长到足够大,再游向更广阔的海域。

水下的马尾藻场(受访者供图)
海面之下的修复成效,正沿着生物能量金字塔向上传递。
记者搭乘的快艇减速,引擎声低下去。只见一群海鸟扑棱棱飞来,灰白的翅羽在午后的日光里发亮。它们有的落在船舷上,有的歪着头打量船上的人,有胆大的,伸头去啄游人手中的面包。庙岛群岛处于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的重要节点上,成为众多海鸟的栖息地和能量补给站驿站。

海豹礁附近,一群海鸟飞翔,呈现生态和谐的自然画卷。
每年3月至5月,从辽东湾洄游而来的斑海豹,也在庙岛群岛海域栖息觅食。在专家看来,海洋生态环境健康与否,斑海豹是一个指示物种。斑海豹看起来圆胖,背后是这里丰富的渔业资源和充足饵料;而渔业资源的恢复,又离不开海藻场为小鱼小虾提供的栖息、育苗和觅食环境。

在海域礁石上栖息的斑海豹
九月初,为期四个月的黄渤海伏季休渔期正式结束,渔船纷纷出海争“鲜”。码头边,两个渔民正忙着把满满一网袋的大海螺分拣到塑料桶里,螺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几年,海美了,水清了。”一位渔民抬起头,笑着说。他或许不懂“生态系统”这些专业词汇,但他知道海参、鲍鱼、海胆这些海珍品主要以藻类为食。藻类丰富程度直接影响海珍品的生长速度和质量。海底那片看不见的海藻林,最终变成了渔民手里沉甸甸的网袋。

渔民网袋里收获满满
不少人同时开起了民宿。一旁的渔民接话说:“这些年咱岛上的环境越来越好,游客也愿意来玩。”他的亲戚把渔家乐升级成了海草房特色民宿,收入多了来处,渔家记忆也得以保存。
这个曾经只关心自家收成的渔民,如今开始关心起整个海的变化。他心里明白,海藻连着生态,生态好了,日子才会更好。
来源: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