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沪语话剧演了这么多,上周五首演的《长远勿见》有啥特别?
犹记多年前,电台有档午夜聊天节目,常有上了年纪的主妇深夜致电主持人,倾诉家长里短的不如意,那位主持夜夜在电波里怒斥优柔寡断的妇女们“拎不清”,从此“电波怒汉”扬名,给网络论坛制造了许多谈资。现在回想起来,从主持人到围观群众都对“平凡妇人”欠缺同理心,那些在世俗意义上“不够聪明、欠缺能力、被一地鸡毛困住”的女性,“被倾听”对她们来说是奢望。

《长远勿见》的女主角穆竟虹,就是这种不被看见的、老城厢的上海阿姨。这起初是通过中国喜剧电影周征集的“潜力剧本”,然而与《好东西》《出走的决心》《我,许可》这些高歌猛进的“女性觉醒大电影”比起来,《长远勿见》的调门太低,穆竟虹实在“不争气”,大约是激不起年轻观众的“爽感”,电影迟迟没拍,换到舞台落地——相比大银幕,剧场更能接纳失败者。
小说《繁花》里,头思活络的陶陶每次拉着沪生讲鸡鸣狗盗的八卦,他既是眼观六路的看客,又随时变成痴男怨女的当事人,一个人一台戏。把滑头的陶陶换成低眉顺眼的邻家阿姨“小虹”,这就成了剧场里的《长远勿见》,范湉湉撑起一台独角戏,她是看起来没有个性的“穆竟虹”,也是围绕在她身边的一大群市井男女,一个人的舞台,演一群人的故事。
一人多面,难的不在“多面”,最难演的反而是“一人”。
主角穆竟虹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受父兄欺负,照顾偏瘫父亲十年,老爹去世,50岁的她从家务的苦役里“退休”。即将拿到变卖父亲房产所得的200万元,可以继续在小姐妹的餐厅驻唱打工,小虹的人生下半场眼看形势大好,却迎面遇上三朵烂桃花:她错把电台胡老师当情感寄托,对方却是四处揩油女听众的渣男;年过70的老音乐人兴师动众追求她,实则是看中她做保姆;曾经酗酒、家暴的前夫生意兴旺,要与她破镜重圆。尽管有仗义小姐妹屡次出手相助,性格木讷的小虹在人生的各个阶段被市侩狡猾的男人们围猎,图她任劳任怨、好欺负。

范湉湉一身的烟火气、江湖气、匪气甚至色气,生动得很,在各怀鬼胎的三个男人和泼辣爽利的老板娘之间轻松切换,她仅用嗓音的变化,瞬间制造出伪善的、算计的、粗俗的不同男人的辨识度,或者一个张扬的手势召唤出高能量的老板娘。反而既然主角又是叙事人的“小虹”,不容易演。她处在矛盾风暴的中心,却面目模糊。她不聪明,接二连三地做着糟糕的选择就消磨了半生;她习惯了“照顾”他人,成了亲密关系里的隐身人,却不懂独立地“照顾”自己;她全身上下最鲜明个性,只有那一口上海话,方言是她能找回“自己”的托底。
“小虹”和她的故事,又好气又好笑,比起她的风风火火又头脑清醒的闺蜜,后者明显更讨如今的女观众欢喜。但是,一个不自强、不清醒、学习能力不太好、不够进步的“阿姨”,她的诉说不配得到倾听吗?恰是在这一点,《长远勿见》开辟了女性叙事的“阴翳礼赞”——缺乏个性的小女人,不丢人;奋斗半生的女性仍对亲密关系抱有幻想,也不丢人;不够潇洒的老姐妹们抱团取暖,同样是浪漫的。这样心平气和讨论女性弱点的故事,的确是“长远勿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