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护鸟② 一只鸟的20年,一个人的16年

潇湘晨报
 来自北京市

20年前在崇明东滩戴上环志的一只大滨鹬,20年后又被人在渤海湾拍到。这在环志工作中是极低的概率,却是上海市崇明东滩自然保护区管理事务中心高级工程师吴巍工作16年里最想收到的那种消息。在长江入海口的这片滩涂上,他们给候鸟上“身份证”,也看着越冬的小天鹅,从个位数回到5000多只。

△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事务中心高级工程师吴巍

一只鸟的20年

渤海湾,一只大滨鹬在滩涂上觅食,被一位观鸟爱好者拍下。照片传到崇明东滩保护区,负责鸟类环志的工作人员打开数据库比对——这只鸟,20年前在东滩环志,它还活着,还在飞。“我们的工作能够让我们知道,这只鸟活了20年。鸟友能够再次看到它,然后汇报到我们这里——都挺幸运的,是一种很巧妙的感觉。”吴巍说。

20年,对于一只体重不过二三十克的小鸟来说,意味着什么?有记录的鸻鹬类最长寿命超过40年,但20年前环志的鸟还能被目击到,概率极低。“相对来说,做过环志的鸟,在整个种群中的占比还非常低。”吴巍说。

△吴巍正在进行环志工作

吴巍和同事要做的,是在候鸟停歇的间隙给它们上“身份证”——左腿戴金属环,右腿戴塑料旗标,上黑下白。“全世界鸟友只要看到这个旗标,就知道是东滩环志的。发邮件给我们,我们就告诉他——这只鸟是什么时候环志的,活了多久,去过哪里。”吴巍说。这套旗标系统,覆盖整条迁徙路线。

每年8月,是鸟友来信最多的季节。今年8月,吴巍和同事收到40多封目击报告。“每一封都要回复。”他说,“有的地方,鸟友可能连续几年都在同一个地方观察到这只鸟,尤其是在越冬地——很多种类对越冬地的忠诚度是很高的。”“会有人专门去蹲同一只鸟,发过来说,我又遇到他了。”

△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进行环志登记工作

迁飞路上的“加油站”

崇明东滩,长江入海口,正好在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的正中间。每年,超过5000万只水鸟利用这条迁飞通道,从西伯利亚飞到澳大利亚,再从澳大利亚飞回西伯利亚。东滩,是它们中途停歇的“加油站”。鸟在这里吃饱、歇够,才能继续飞。

“鸟类在进行迁徙的时候,其实是顺着一条它们自己的高速公路在进行高速旅行。但在途中,它们也不得不停下来加油。”吴巍说,“崇明东滩就是其中一个加油站。”

△崇明东滩上停歇的鸟儿

鸟类为什么要飞这么远?吴巍坦言,人类至今没有确切答案。“目前还停留在一些假说上。最有趣的一个假说叫板块漂移说——远古时代,鸟类的繁殖地和越冬地其实很近。后来地壳运动,大陆分开了,但它们遗传记忆里,还记得要回到繁殖地。”

2016年起,崇明东滩与复旦大学马志军教授团队合作,开展卫星跟踪研究,以中杓鹬为目标。“卫星跟踪的好处就是可以提供非常实时、快速以及非常丰富的数据,这只鸟飞到哪里,你都知道它在哪里。”吴巍说。研究发现,春季经过东滩的鸻鹬类停留时间短,因为它们急着赶回繁殖地“抢地盘”,有的种只停一两天,有的种停一个月;秋季返回时则悠闲得多,加上当年繁殖的幼鸟飞行能力较弱,它们会从7月下旬一直待到11月。

从10只到5000只

吴巍2008年博士毕业来到东滩,16年过去,他亲眼见证了鸟群的归来。“我刚来的时候,小天鹅每年越冬的,十几个、个位数。2025年春天,5000多只。”他说。

不止小天鹅。卷羽鹈鹕,整个迁飞区只有200多只。“以前东滩基本上见不到的。2021年第一次记录到,5只。到今年冬天,最多的时候18只。”吴巍说,“它体型非常大,需要的鱼类资源很丰富。它出现在东滩——说明这里的鱼,够它吃了。”从十到五千,从零到十八。卷羽鹈鹕不会说话,但它们飞来了。

长江禁渔是这一切变化的关键。“我刚来保护区的时候,冬天这片水面上全是船,密密麻麻全是船——捕鳗苗的。鸟刚刚停下来想吃两口,有人过来了,它就得飞走。吃下去的那点能量还不够它飞走。”禁渔之后,船没了。“最直观的变化——干扰减少了,鸟能安心吃食了。”这就是“长江大保护”在东滩的回响——把本该属于鸟的时间与空间,还给了它们。

2024年,崇明东滩候鸟栖息地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目前,保护区记录鸟类已达364种。但吴巍和同事每两周一次的水鸟调查,仍然靠人力。“三脚架加望远镜,一只一只靠眼力数。”他说,“希望将来AI能够帮我们数,关键还是更准确一些。”

一只鸟的20年,一群人的守望。从渤海湾到崇明东滩,从一只大滨鹬到5000只小天鹅,长江入海口的这场回归,不只是一个物种的归来,更是人与江、人与鸟之间关系的重建。“鸟类迁徙真的是地球上为数不多的非常壮丽的生物行为之一。它们在人类出现之前已经持续了千百万年的时间,它们不应该在人类出现的时候就消失掉。”吴巍说,“人应该尽最大的可能帮助它们继续完成这样壮丽的旅行。”

记者手记

环志里的20年

环志是件极小的事:一枚金属环,一枚塑料旗标,加起来不到一克。可就是这不到一克的东西,让吴巍和同事们在16年里,不断接到来自整条迁飞路线的回信。

回信不多。20年前环志的鸟被再次目击,概率极低——正因为低,8月那40多封信才显得珍贵。信里说的其实只有一句话:它还活着。

从个位数到5000多只,卷羽鹈鹕从0到18只,这些数字背后,是长江禁渔把水面还给了鸟。每两周一次的水鸟调查,三脚架、望远镜,一只一只靠眼力数;吴巍盼着AI能来帮忙,但在他之前、在他之后,总得有人愿意把年头熬成数据。

候鸟不会说话。它们飞来,就等于说了话。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吴雨晴 杨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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