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当天在“记忆咖啡馆”当班的咖啡师，用细致周到的服务认真做好每一杯带着记忆和温度的咖啡。（袁婧摄）
在老龄化比例超过37.6%的上海，有一群老人“困”在时光里：脑海中闪回年轻时的记忆碎片，黄昏时负面情绪如潮水涌来，面对至亲好友，有时记忆模糊，有时全然认不出……“一人失智、全家失衡”，道出数十万认知障碍老人家庭的现实。
为这些家庭提供系统支持，上海选择两条主线：一是在养老机构设置认知障碍照护单元，让家属放心把老人托付给专业机构；二是推进社区支持，通过风险测评、早期干预、家庭支持、资源链接和平台建设，延缓病程进展，延长有质量的生活周期。
图为浦东新区洋泾街道的“记忆咖啡馆”公益空间。（袁婧摄）
数据印证：自2018年起，上海连续九年将认知障碍床位改造列入市政府实事项目，目前全市已建成1.8万张；2019年启动认知障碍友好社区试点，目前实现街镇全覆盖。
今天是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今年主题为“早一步识别，多一份记忆”。到2030年，上海计划全面有效建立老年认知障碍社区干预机制，基本建成老年认知障碍友好城市。
早期筛查，柔性嵌入社区
对认知障碍老人而言，第一道难关是确诊。“人老了，记忆难免变差”，不少老人在病程初期被误认为“老糊涂”，错过黄金干预期。背后既有传统观念，也有病耻感：诸如“老年痴呆”的称谓，容易让人联想到负面形象；家人不愿公开病情，自己也缺乏专业知识。久而久之，独自承受巨大照护压力的失智老人家庭，成了“鸵鸟家庭”。
营造友好氛围，上海从改变疾病称谓开始。从“老年痴呆症”“认知症”，到如今的“老年认知障碍”，政策文件逐步淡化疾病导向，强调早期预防和非药物、非医疗干预。
确诊环节也不再只有医院等机构筛查一条路径。虹口区江湾镇街道认知障碍友好社区支持中心，92岁的柴阿婆在好友陪同下，与江湾镇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副主任方圆见面。没有刺鼻消毒水味，也不像封闭诊室，活动室让阿婆安心。
“阿姨，您认得来的路吗？”“知道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吗？”方圆用上海话开启话题。柴阿婆紧张的心情松下来，详述近来变化：“自己能走过来，认得路，但睡眠不太好，只能睡三个钟头。”方圆调取她此前社区体检中的初筛信息，认知能力、生活方式、疾病史、家族史等指标逐一呈现，雷达图显示部分功能轻度减退。经现场复核、面诊，方圆判断：柴阿婆属于“轻度认知损害”，暂不需即刻转诊，但需生活辅助和社区康复干预。除结构化健康处方外，方圆还写下个性化建议：以集体干预为主，多参加街道活动；出门前检查钥匙、门卡、老花镜，可在门后贴提示条；每三个月随访一次。
这并非孤立问诊。今年，江湾镇街道将65岁以上老人体检放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站点，并增加可自愿参加的免费认知障碍早期筛查。目前，街道已筛查2500多名老人，筛出中风险132人、高风险8人。
赋能支持，给予照护者喘息空间
筛出风险群体后，还需赋能支持。江湾镇街道将认知障碍筛查、干预介入委托给第三方机构康而寿，形成三条路径：入户上门，为居家老人评估、训练并提供适老化改造建议；长者照护之家提供短期全天托养；面向家属实施“老吾老”照护能力提升项目。根据老人病程差异，房间标识、墙面颜色乃至收纳动线，都要按老人习惯量身定制。
“短期托养、‘老吾老’项目，都是为了让照护者短暂喘息。”康而寿负责人王晓卫说。
除了身体负担，照护者还常面对心理压力。部分认知障碍老人难以再建立规则意识，不配合洗澡、打翻碗筷是家常便饭。日复一日的情绪积累，总有爆发时刻；可“过头话”一说出口，许多照护者又自责、愧疚。认知障碍老人与照护者之间，需要保留喘息空间，更好地理解彼此。
浦东新区洋泾街道在全市率先试点“记忆咖啡馆”模式，迄今已近六年。目前共有60余位“老宝贝”志愿者，75岁以上老人占比近半。
图为除了记忆咖啡馆，这个社区把“记忆家”打造成了沉浸式老年认知康复中心。（袁婧摄）
尽美长者服务中心运营总监、记忆咖啡馆负责人卢凌介绍，记忆咖啡馆不仅为老人营造社会交往空间，咖啡制作各环节也嵌入认知训练：倒咖啡液时保持平衡，加奶泡时注意杯子倾斜角度，用手试温度作判断，连抹布归位都有规定，无形中调动老人的判断力、记忆力和执行功能。
67岁的王阿姨起初觉得有难度。咖啡起源、种植知识、咖啡豆辨析、各类饮品配比结构，知识点一股脑涌来。但她总能收获善意，常有客人鼓励：“慢慢来，不着急。”紧张的王阿姨学着放松下来。有时，咖啡馆迎来忙碌开会的白领、来做志愿服务的学生。不断学习网络时兴用语的王阿姨，开始琢磨为自己“找搭子”。
“希望让长者重建自信，得到关爱和改善，也让社会层面给予更多包容、接纳，照护者在这方小天地里获得喘息。”卢凌说。
“友好”二字，落于城市建设的细微处，也落于个体理念的变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