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晨希野外工作中


康有为故居(摄于2010年3月7日)


田汉故居(摄于2010年5月5日)

一种基于图像扫描的容积数据采集方法(设备)
一方小院、一棵老树、一个粗粝的门墩。尚晨希站在门前,笑容满面。这个个头不高的小伙子,因十余年前的一次偶然驻足,便被名人旧宅里独有的气韵打动。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扛起沉甸甸的相机,与时间赛跑,一一记录名人故居的风貌,以留存一份珍贵的民间影像档案。此后,他又埋头钻研影视技术人工智能化,屡获专利,在影视制作领域实现了视觉录制的开拓性飞跃。
前不久,尚晨希拥有专利的一种基于AI模型的视频虚拟现实互动交流方法及系统,在网上甫一发布,便吸引了很多年轻人的关注,大家不断参与交流、讨论,基于人工智能的影视制作的相关话题也登上热搜。
青年摄影师、数字影视技术创业者、VR影像研发者、西城青年之星……尚晨希身上有着多重标签。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从一个背着胶片相机穿行胡同的纪实拍摄者起步,出版北京老城画册,而后成长为深耕数字技术、自主研发影像设备、投身行业育人的创业者。他左手胶片,右手数字,凭着不屈不挠的勇气和毅力,走出了一条步步扎实、跨界光影的创新之路。
一场寻猫奇遇
决定拍摄“故居余晖”
1987年,尚晨希出生在北京南城,胡同、小院、老街坊给他留下很深的情感记忆。他从小喜欢看电影,后来如愿考入北京电影学院摄影学院,学习向往已久的摄影艺术。每次上课,他总是来得最早,走得最迟,坐在前排认真听课。对尚晨希来说,北京电影学院就像他的梦想乐园。影视摄影的视觉造型语言,动手创作的实践,还有摄影以一帧画面瞬间定格的纪实力量,都深深吸引着他,令他乐此不疲。
因为勤于动手、喜欢琢磨,慢慢地同学们的短片作业,十之八九都请尚晨希来担任摄影师。也正是他在创作中的出色表现,让傅靖生教授发现了他的才华,并热心地引导他步入摄影创作的新天地。他一边如饥似渴地学习,一边寻找自己的拍摄题材。
2012年的北京,老城改造正在稳步推进。很多胡同里,新旧交织的画面随处可见:崭新的社区几步之外,就是住着几代人的杂院。变化每天都在发生,很少有人真正在意那些正在消失的建筑。
这一年的春节,尚晨希回父母家过年。他家院里长年散养着二十多只猫,这些猫自由散漫,白天四处溜达,晚上准时回家吃饭。猫的来去,是最需要他细心关照的一部分。猫多、毛色各异,但每一只的习性、样貌,尚晨希都记在心里。
有一天,一只名叫“大花”的虎斑猫突然失踪了。大花胆大,喜欢往深巷、杂院里钻,但却从不会彻夜不归。可那一次,整整三天,它都没有出现。尚晨希沿着熟悉的胡同一路寻找。走到米市胡同街口时,一抹熟悉的花色身影一闪而过——就看见大花蹿房越脊,径直扎进一处看起来破败杂乱的深院。
尚晨希追进院里,四处寻找,只见院内有棵大枯树伫立着,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地面坑坑洼洼,临时搭建的小棚屋挤挤挨挨,墙角堆着杂物,深处还有古建院落。大花一跃上树,翻过后檐,瞬间没了踪影。
没能把大花找回家,尚晨希却站在院里挪不动步了,他只觉得这院子里有一种沉淀多年的安静与苍凉,仿佛让时间也凝固了。当晚回家,母亲告诉他,白天无意间走进的那院房,是康有为故居,院里那棵枯树,是“七树堂”留下的唯一物证。那一刻,尚晨希心里猛地一颤。他无数次路过米市胡同,无数次从这院墙边走过,却从未知晓这座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大杂院,藏着如此厚重的历史。他查阅资料得知,“七树堂”建于清道光四年,原来是广东南海会馆,因为小跨院中有七棵树,故称为“七树堂”。曾经七树环庭、清雅幽静,康有为赴京参加会试至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都曾住在这里,是晚清文人志士会聚论道之地。
第二天,尚晨希迫不及待再去,他发现树根下有一棵矮矮的椿树芽,显出新的生机。那一刻,尚晨希生出一种强烈的紧迫感,他决定拍摄“七树堂”,将这份珍贵的历史留存。
在拍摄过程中,尚晨希发现一些散落在胡同深处的名人旧宅、历史院落无人问津、无人存档、无人记录。他决心用相机把它们一一留下来。那时候,他将平时省吃俭用积攒的钱全部投在摄影器材上,只要有时间,就扛着大画幅TOYO4×5胶片相机钻胡同,东安福胡同、大铜井胡同、后炕胡同、新街口七条、红园胡同、阳泉胡同、寿屏胡同、有果胡同、东新开胡同……看得见的、摸得着的,他就赶紧拍。
摄影术真是很伟大能为历史写下一点东西
大画幅相机沉重,拍摄烦琐、耗时,出门拍摄,背包里要装机身、多支镜头、片盒、显影耗材、重型三脚架。一趟胡同走下来,肩背酸痛、步履沉重。拍摄一张照片,要测光、取景、对焦、插片、曝光,流程繁复,容错率极低。胶片拍完无法即时回看,好坏成败,要等到冲洗出来才能知晓。
但尚晨希始终认为,胶片有时间的质感,能封存建筑的样貌,留住时光最真实的肌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北京大大小小的胡同里,常常能看见一个年轻身影,拿着整理出来的文史资料对照街巷门牌,一院一院寻访拍摄。谭嗣同故居的老砖、齐白石故居的老门墩、田汉故居的门楣雕花、欧阳予倩故居的建筑形制、沈家本故居的阁楼、林则徐故居的老院门……那是他经过耐心解释,跟老街坊一点点沟通,尽力拍摄下来的昔日风貌。
盛夏顶烈日,腊月踏寒风,胡同里的春夏秋冬,都印着尚晨希的足迹。每拍完一处,他都会认真记录院落的历史渊源、位置、现状、保存问题,在无数张底片背后,手写备注故事与细节。日积月累,一年的时间,他积累下一摞大画幅底片,攒下了近百处北京名人故居的原始影像资料,留住了它们曾经的真实模样。
看着自己的片子,尚晨希觉得特别万幸,“这些老宅子通过摄影‘活’下来了,人类怎么会发明了这么个奇妙的方盒,一按就收进来了,摄影术真是很伟大!我想要我儿子看到,还想要别人的儿子、儿子的儿子看到,传世着看。”
对尚晨希而言,这场始于寻猫的偶然拍摄,最终化为一场漫长而沉静的坚守。他以耗费心力的复古拍摄方式,为北京城留存下诸多有可能消逝的文化旧迹。北京电影学院摄影学院教授鲍萧然鼓励他的“行走”,希望他步履不停;导演系教授司徒兆敦支持他把美术基础知识学扎实,并告诉他要用学到的技术更好地去表达想要表达的东西。“人们对门脸的敬畏,是对老祖宗、老传统的敬畏。做一名记录者,也是为历史写下一点东西。不是伟大,但也不是不伟大。”这句话他记在心里。
他的恩师,电影摄影师、导演傅靖生直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毫不为时尚的风潮所动,满大街的人拿着数码相机抓拍,像枣林打枣,噼里啪啦整棵树都要,回家再挑。小尚呢,唯恐数码不足,要用大画幅囊括尽可能多的细节,大画幅胶片需要配合小光圈,长时间曝光能使得拍摄主体更清晰,但更加费时费力,这算不算愚笨呢?我说,他其实是顶聪明了……”
后来,这些珍贵的胶片,经过筛选、整理、注解、校对,最终集结成册,成为记录北京老城名人故居风貌的专业画册《故居余晖》。2012年,作为个人首部摄影集,《故居余晖》的出版让尚晨希真正走上摄影的道路,成为真正的摄影师,这一系列作品也成为他青年时代一份沉甸甸的人生答卷。
西行甘南在高原风雪里读懂影像初心
如果说胡同拍摄让尚晨希找到了拍照的意义,那么2013年的甘南之行,则教会了他“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如何创作”。
2013年夏天,尚晨希得到了跟随老师傅靖生实践的宝贵机会,远赴甘南高原,参与红色题材电影《卓尼土司》的摄制工作。当时傅靖生老师已经年近七旬,从业数十年,既是资深电影摄影指导,也是功底深厚的画家。在行业内,傅靖生老师对待专业十分严苛。而那时初入剧组的尚晨希,年轻、热忱、有干劲,但缺乏真正的现场历练和沉淀。甘南高原海拔高、昼夜温差极大,白天烈日暴晒,夜晚寒风刺骨。拍摄多在山野草原进行,路面颠簸、物资匮乏、条件艰苦。整个剧组起早贪黑、风餐露宿,日复一日连轴拍摄,对这个从城市里长大的人来说,艰苦不言而喻。
可让尚晨希深受震撼的,是傅靖生老师的状态。年过花甲的老人,全程跟组,每天准时到拍摄现场,从没懈怠,始终保持饱满的工作状态。天没亮傅靖生老师就跟着剧组勘景,辗转山路、蹲守光影、把控镜头。无论天气多恶劣、拍摄多疲惫,他对待每一帧镜头画面都有着极致的审美标准。“他对我的镜头把控要求十分严格,细致纠正我画面中的瑕疵与不足,构图差一点,重拍;光影不对,重等。耐心传授构图美学和光影技巧。”傅靖生常跟尚晨希说:影像不是完成任务,是传递气质、传递氛围、传递故事。机器可以普通,画面不能敷衍。
白天拍摄间隙,老师手把手教他勘景、用光、构图、抓情绪、控节奏,拆解每一个镜头的取舍与留白;晚上收工之后,他们师徒二人回到驻地,傅老师会一点点复盘当天素材,逐镜分析优缺点,讲创作逻辑,讲拍摄思路与经验技巧。
甘南的山风和星夜里,尚晨希被傅老师认真严谨、尽职尽责、谦逊踏实的做人做事风格深深感染,这样的言传身教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艺术创作,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打磨。他也想像傅老师一样,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踏实、沉静、虔诚,对画面敬畏,对行业热爱。
高原数月,山野、剧组、镜头,还有日复一日的打磨。这段经历,磨掉了尚晨希身上的稚嫩与烦躁,他懂得了:镜头背后,要有思考、有温度、有态度。影像可以记录岁月,也可以承载历史、致敬时代、传递力量。
也是在这段时间,傅靖生老师的一句叮嘱对尚晨希影响巨大,确立了他后来长久的职业理想。傅靖生老师说,摄影师是一份职业,摄影家则是一门艺术。作为摄影师,立足本职,完成拍摄任务;而摄影家怀揣摄影艺术本心,是借镜头表达思想与审美,赋予画面灵魂与温度。
在此后的从影道路上,尚晨希先后参与拍摄了二十余部院线电影。一路走来,傅靖生老师当年言传身教的东西始终在潜移默化地指导着他,每当创作遇到困惑,他都会从老师的栽培与教诲中找到答案,找到前行的方向。
跨界深耕胶片匠人入局数字影像创业
时代在变,影像行业也在迭代。数字技术、虚拟影像、沉浸式视听,正在重新定义影像的边界。如果能掌握前沿技术,就能用更立体、更长久、更科技的方式,保存老城文脉、讲述城市故事、传承历史文化。
“不要一辈子只做按快门的人,要做懂行业、懂技术、懂未来的人。”尚晨希在心里种下新的种子:跳出舒适圈,从传统纪实摄影出发,走向数字影像深处。自那之后,他的人生,开始双线并行:一边继续坚守人文纪实的初心,一边沉下心,从基础开始,钻研数字影视技术。
从艺术创作转向技术研发,是一条极其孤独、极其艰难的路。没有捷径,没有速成,只有日复一日的啃书本、人机试验、试错、试新设备。影视后期逻辑、数字特效系统、影像算法逻辑、VR设备结构、虚拟场景搭建、软硬件适配……大量陌生的专业知识扑面而来。别人休闲放松的时间,他泡在资料里;别人跟风接单赚钱的阶段,他默默沉潜打磨技术。
创业之路,更是冷暖自知。初期团队小、资源少。有人问,传统摄影专业出身的做得了数字影像技术创新吗?外界的不解、行业的门槛、技术的瓶颈、试错的成本,层层压在尚晨希身上。但甘南岁月磨炼出的韧劲,支撑着他一路坚持。他始终记得老师说的:做事不求喧哗,只求落地。
于是,他带着小团队,从最基础的技术优化做起,一点点打磨影视后期制作系统,优化特效场景工作流程。还针对行业普遍存在的效率低、适配差、效果单一等痛点,逐一攻坚突破。无数个深夜,工作室灯火通明。一遍遍调试参数、一次次对比效果、一轮轮推翻重做,在不断试错中迭代系统、优化逻辑、完善架构。
长年沉潜,终有回响。他带领团队研发的数字场景特效制作管理系统,解决了传统影视特效制作流程混乱、衔接低效、素材损耗大的行业难题,有效提升实景拍摄与数字特效融合的成片质量与制作效率,最终斩获国家级科技成果一等奖。
在尚晨希看来,用新技术,也能留住老时光。比如,传统照片是平面的、静态的,而VR虚拟影像,可以在影片里构建三维立体空间,让老胡同、老院落、老城的格局,以沉浸式方式重生,人们可以走进、观看、感受、触摸虚拟的老城原貌。
扎根行业深耕的同时,他把目光投向未来影像赛道——VR沉浸式影像。尚晨希没有忘记来时路,他始终保持创作者的纯粹,持续产出优质影像作品。从人文纪实到产业影像,从公益摄制到官方宣传,他用镜头记录时代、讲述故事、传递温度。
2019年,尚晨希带领团队摄制的《国之瑰宝·大戏记忆——花木兰》获第32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纪录片提名;更为难得的是,他带领团队摄制的《绿色长城》获第32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科教片”,为更好地表现治沙技术,影片运用大量动画特效,增强了画面的美感和趣味性,也更易于观众理解。该片被评论为,“它不仅仅是一部科教片,更是一部记录中国人民用勤劳和智慧创造世界生态治理奇迹的史诗。”
外人看见的是奖项、荣誉,尚晨希自己看见的,是无数个深夜的坚持、无数次失败后的重来、无数次打磨后的踏实落地。荣誉加身,他把奖杯收起,钻研技术,默默告诫自己:真正的作品,永远在下一次。
2023年,他带领团队投入VR头戴设备研发。设计、建模、结构调试、视觉优化、轻量化迭代、场景适配,无数细节反复打磨。最终自主研发的AirVR头戴设备,凭借简洁创新的设计、适配影视创作的专业属性、沉浸式的视觉体验,斩获国际MUSE设计奖银奖,获得国际设计领域的专业认可。2025年,他带领团队研发的“一种基于图像扫描的容积数据采集方法”还获得了国家专利。一路走来,团队积累九项国家专利、三十余项软件著作权,多篇专业论文在国家级行业核心期刊刊发,覆盖影视后期开发、VR影像应用、虚拟场景制作等多个领域。
在商业项目之外,他格外关注公益影像与城市文化传播工作。他带领团队承接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中文宣传片摄制、多地文旅宣传影像制作、政企公益影像创作,希望用专业影像力量,传递正向价值、助力文化传播、服务社会公共事业。
如今的尚晨希,在行业深耕之余,他更愿意把自己二十年摸爬滚打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递给更年轻的人。他像老师当初叮嘱自己一样,告诉学生:先做人,再做事;先守心,再创新。不过多去想轰轰烈烈的传奇,先做好日复一日的坚守。
文/本报记者李喆供图/尚晨希(北京青年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