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徽州什么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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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的大环境,总体上是皇帝不作为,内阁不多事,府州相对逍遥,县以下基层组织相对独立,社会相对繁荣自由。在此状况下的徽州,虽然比不上东南满园春色,却也有春天般的莺歌燕舞。

徽州古城 王政善/摄

桥梁

徽州八百多个村,每个村都有一些高大牌坊矗立。牌坊白天显得伟岸崇高,遇之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让族人豪迈自矜。一到晚上,则如游魂鬼魅一样隐藏在黑暗之中,让人深感压抑和紧张。让人感到放松、也最有诗意的地方,往往是村落的水口,那里有清澈的水流过,建有石桥、亭阁和水圳。

徽州的村落几乎都是临水而建,在水上,至少有一座桥。从造型上说,桥分拱桥、平桥、曲桥、梁桥;从材料上说,又分石质、木质、砖质以及木石混合等。从功能上来分,桥梁又分为廊桥、亭桥和屋桥等。歙县的西溪南古村,现今留存有二十六座古桥。从进村的水口,到穿村而行的溪流,每隔一段距离,有时候甚至是很短的距离,就有一座桥梁。类似的情况还有歙县唐模、黟县屏山、祁门阳坑、绩溪冯村等。徽州府歙县,城外有多条河流汇集,这些河流从东边、北边、西边流淌而来,较大一点的有扬之水、丰资水、布射水、丰乐河等,它们在县城西北一带合流,形成练江。练江在距县城五里路的浦口,与渐江交汇,正式成为新安江,随后继续向东南流淌。

宽阔的练江之上,有五座精美的石桥,分别是:紫阳桥、万年桥、古虹桥、黄金桥、太平桥。人们热衷于造桥,除了桥有横跨河流的便捷之外,还因为桥有隐秘的象征意义,可以连接人生“此岸”和“彼岸”。有人统计,徽州存世的有名古桥有上千座。

祠堂

嘉靖之后,雄伟宏大的祠堂如雨后的蘑菇一样出现。对比弘治《徽州府志》和嘉靖《徽州府志》就可以看出:弘治年间,徽州共修建15座祠堂。到了嘉靖年间,徽州共修建祠堂213座,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还有学者对现存的40座徽州祠堂进行调查分析,结论是都建于嘉靖、隆庆、万历年间,只有两座修建时间不明。这不是徽州独有的现象,整个东南地区都是如此。由于万历时期的政令松弛,徽州出现了很多“逾制”的三进三开的大面积建筑。它们气势非凡,像一个个巨兽般蹲伏在村落之中,引来人们的羡慕和嫉妒。建于徽州府正街当中的“许国大学士坊”尤其雄阔堂皇,其八脚四面的形制有“僭越”嫌疑,却因许国平定云南叛乱有功,万历特地恩准。当年,由于山高皇帝远,徽州有不少建筑在晚明松弛的管理中,没有按要求履行程序,属于违规建筑。如休宁溪头的“三槐堂”(王氏宗祠),建于万历三十年(1602),原有三进十一开间,大量使用五踩斗拱,立柱182根,规模远超普通品官宅邸,明显违背了礼制规定。

楼桥亭阁遍布,方便和美化了环境,也让寂静而冷清的山区变得富有诗意和温暖。

人丁

徽州府城是徽州重要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商业中心。人们可以在这里购买与衣食住行有关的一切东西;读书人则在这里不断参加县试、府试和院试,以获取生员资格;至于外出的人,通常在这里乘船沿新安江前往东南发达地区。徽州从府到县到镇到乡到村,处处井然有序。其中原因,除了程朱理学与宗法制度无形的支撑,徽州人较为清晰的思路和习惯,家族的荣誉感和整体感,也起到了很大作用。从古街上来看,那些上了年纪的,以及在衙门中走进走出的男人,大多一副既老谋深算、又知书达礼的模样。从外地回埠的徽商,虽有一些趾高气扬者,可大多数依旧温文尔雅、低调平实、俭朴谦和。本地男人大都话不太多,看起来勤劳、谦和而坚韧,像田埂上的黄牛一样内敛而羞怯。

徽州女子从不以容貌和温柔为美,而是以德行(娴淑、能干)为标杆。她们在街上行走时,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贤惠精明、忍辱负重、责任感极强。徽州女人虽然名义上地位不高,却让人不敢小觑,在大家庭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无论城里还是乡下的男女,一般都会在青少年时期就结婚,在自己还不算成年人的情况下,接二连三地生下孩子。每一个家族和姓氏,都将人生的欣慰寄托于多子多孙上。官府和家族也会视这种状态为脱离潜在危险,进入正常的人生轨迹。男尊女卑,是难以撼动的,无论科举、经商、耕种、颐养,还是不可避免的暴力械斗,男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力量。这些,都会逼迫家族成员在生育上倾向于扩充男丁,以保证各方的利益不受损。

至于正在准备科举的读书人,通常都显得心事重重,表情凄惶,目光发直。这也难怪,他们都承载着家庭乃至家族的希望,不得不埋头于那些寡趣而乏味的书籍。虽然口口相传的科举荣光很多,可那些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能高中举人进士功成名就的人一直凤毛麟角。那些放在案台和书架上的书籍,字里行间全是陈腔滥调,一副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架势,似乎从不会带来趣味、知识和快乐。晚明之时,市面上开始流传一些话本和传奇,这些有趣的读物一反经卷的单一和乏味。很多人开始真心读书了,他们到处打听和收集话本,将它们藏在背褥里枕头下,有时也跟好朋友暗地里交换阅读。

与外地相比,徽州本土几乎从未产生浪漫的爱情故事,连乡野小调也少得可怜。这种现象很是奇怪,应是程朱理学过于强大的缘故,民风中对于自由男女之情也多鄙夷。虽然也读诗,却很少见到有激情洋溢的诗人,无论官宦还是商贾,都不太看得上一个只知道写诗的人。

虽然程朱理学对于世俗生活束缚明显,可是徽州世俗生活依然很繁荣。占据市井主流的仍是低级、亲切而有用的常识。一个重要的标志是,徽州市井之中,“烂肚宝”故事流传甚广,就像杭州灵隐寺济公于民间口口相传一样。从表面上看,“烂肚宝”是徽州底层的一个街溜子,颇具喜剧色彩,经常以各式行为捉弄人,包括妇女和读书人,其实在骨子里,此人是一个离经叛道者,诸多行为可视为对“程朱故里”道学做派的嘲弄。“程朱故里”的郑重与庄严,与“烂肚宝”的促狭与恶作剧表面上看反差巨大,其实内里并不矛盾,认知高低之间的对抗,以及认知高蹈中夹杂的虚伪性和腐朽性,必定会滋生另外一种相反的力量,进而催生低级下流的逆反行为。这种状况,更像是一枚硬币的正面与反面;或者像天气的变化、阴与阳力量的转化一样。

到了晚明之时,由于经济的发展,徽商财富的回流,以及阳明“心学”的冲击,平等和自由的愿望迫切,社会上出现了某种觉醒,也出现松动,“贱民”与雇佣者的矛盾加剧,社会思潮也变得撕裂。自明朝中期开始,徽州学者分化为两个阵营:一是旧学阵营,捍卫程朱理学,代表人物有程敏政、范涞、吴汝遴、金声等,固守道统;二是由洪垣、汪道昆、潘士藻等人组成的自由派阵营,奉行阳明心学,热爱生活,倜傥不羁。两派人物经常有学术和思想上的争论,在行为方式和认知上也大不相同。这些正向和反向的社会思潮,慢慢拉动着社会的变化和进步。(赵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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