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之时,虽然徽州的流动人口没有东南地区多,可也有一定的商业、服务、娱乐空间,比如酒肆、客栈、赌场,以及一些“狭邪场所”等。地方政府也在附近设置办事机构,履行征税和管理的职责。州县之下,有大大小小的较为便捷的商业集市,最有名的,是丰乐河边位居歙县西乡的岩镇,以及新安江边隶属休宁县的屯溪镇。它们虽然不是县城和州府,却属于流动的商贸码头,有着不亚于县城和州府的繁华。晚明之时,岩镇的老街就已经绵延好几里路了,那些从新安江,或者从杭徽、宣徽官道来徽州再转向西南方向的客人,喜欢顺着丰乐河上行,先在岩镇憩息盘整,再深入到某一处腹地。

徽杭古道。钱鸣/摄
集市与乡村
集市的小街一般不宽,只容得人行以及独轮车。当时最有名的,是襄成楼,这是位于丰乐河边的岩镇一处宴饮小楼。1606年,潘之恒带着“秦淮名妓”陈夜舒来徽州参加雅集,就寓居于襄成楼。岩镇还有另一座景点凤山台,这是位居丰乐河边上的一处高台,在这里可以登高望远,适合登高、宴集、赋诗、观剧。
离岩镇不远的潜口也是这样,这里是汪氏家族聚集地之一,老街长好几里地,北高南低,按人字形排开,分为上中下三部分。整条街上到处是水井,以方便人们用水。随着经济和贸易的发展,位于新安江上游率水与横江交界的屯溪,也由水路的发达形成了较大的集镇,来自周边几个县的木材都聚集在这里装船,或者捆绑成木排,随后顺江而下直到新安江下游金华和杭州等地。
市镇之下,处于城市等级结构底层的是若干规模很小的乡村草市,主要为了满足农民的生产和生活需要,进行少量产品的交换。集市上除了饭馆、茶馆、面馆、小吃店、点心店外,还有铁匠、木匠、骟匠、理发的、耍猴的、扎花圈的、卖棺材的、卖膏药的……集市中心的角落里,常有一些落魄的读书人摆摊设点,为不识字的乡下人撰写书信、诉状。徽州虽然“文风昌盛”,科举成绩突出,可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人没有教育经历。大部分青年男女都不识字,故无狂狷傲气;间或有些懵懂青年显示出某种躁动和不羁,或者传播某种异端邪说,便有“长老会”挺身而出对之以教育引导,想方设法让他回头是岸。
传统村镇家族治理,是一以贯之的“老人政治”,长老们除了本地德高望重的士绅之外,也有一些告老还乡的官宦,他们经常在祠堂里开会,研究决定村落和家族的重大事宜。乡村总体上是枯燥而寂寞的,也有一些低级简陋却深受欢迎的文化生活,比如间或有卖艺的班子、杂耍的班子、唱戏的班子来此演出。至于那些居于临水而自然形成的码头,比如歙县的渔梁、深渡,黟县的渔亭等,不仅活跃着一些“夜莺”,也活跃着一些秘密教门和帮派的成员。虽然程朱理学对于社会道德的管控极其严格,可是对于这些社会阴沟,也是徒叹奈何。
在徽州,大多数本地人一生的活动范围极窄,一生都越不过身边的几座山。集市的繁荣,让古老“走亲戚”之风蔚然成风。那些散落在不同村落的朋友和亲戚,平时难得见面,赶集市的聚会代替了花费较多的串访,让亲戚朋友交流和走动有了理由。集市上的庙宇、迎神赛会、戏班子的演出,不仅丰富了人们的生活,也成为他们认识外部世界的重要路径。
当然,即使在最富庶的晚明时期,徽州也不是“遍地流金”,富庶的商贾只属于一小部分,贫穷始终没有离开过此地。府县乡镇村落社会贫富分化严重,以歙县为例,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中,只有西乡最为富庶,县城一带基本温饱,至于南乡,由于山高石头多耕地面积少交通不便,百姓极度贫困。至于县城府城一带,街市上衣着光鲜者有之,衣衫褴褛者更多。
公共交通和公共卫生一直是一个问题。徽州最主要的交通路线是水路,几条重要的河流新安江、阊江、青弋江让徽州四通八达,新安江东流进入杭州湾,阊江西向进入鄱阳湖,青弋江北上进入长江,它们都成为徽州通向外部世界,尤其是承担运输的重要通道。除此之外,徽州还有徽宣官道、杭徽官道,以及徽州通往江西的官道,这些都是很重要的路径。至于公共卫生,人畜的粪便都可以用来施肥,用途不成问题;厕所和粪便管理,是一个问题。由于缺乏相应的观念和设施,人们都习惯于随地吐痰,择稍偏僻处大小便,不仅会造成污染,还会经常性地引发疫情。
医学和商业
应该是程朱理学的内在影响,以及徽商财富外在助力,明朝中后期徽州医学进步很快,名声远扬,名医辈出。很多科举的失意者,纷纷弃文从医悬壶治病,有的心怀仁心著书立说、研习草药、质疑巫术,有的居心叵测伪造奇迹、编造法则、滋生迷信。科学和巫术紧密纠缠难以分辨。
嘉靖年代,曾当过御医的祁门人汪机曾被誉为全国“四大名医”之一。汪机之后名医辈出,有徐春甫、孙一奎、江瓘、吴崐、汪昂、程国彭、程文囿等,继而被称为“新安医派”,形成了独特的流派,显著的特点在于理论与临床结合紧密,将人类的疾病跟冥冥之中的力量,以及环境、气候、道德、灾祸、恐惧结合起来。因为很多医士都是儒士“半路出家”,故喜欢著书立说,将之与古代复杂无比的阴阳之道和善恶轮回结合起来,认为疾病源自失衡,治疗的目标是想方设法恢复平衡。
祁门人徐春甫是继汪机之后的又一位新安大家,曾撰《古今医统大全》100卷,与清代歙县人程杏轩的《医述》(16卷)同被列入中国十大古代医学著作。徐春甫于明隆庆二年(1568)发起组织“一体堂仁宅医会”,是我国最早的医学学术团体。休宁人孙一奎曾以医术游于公卿间,并在三吴、徽州、宜兴等地行医多年,撰《赤水玄珠》30卷,引录历代文献273种,以明证和论治有条理见长,深为后世医家推重。歙县方有执撰《伤寒论条辨》八卷,首倡错简说,开一派之先河。歙县吴崐所撰《医方考》,则是我国首部注释医方的专著。只是这些医学书籍很多讲述看起来异常高妙,可是付诸实践寻找路径却很难。这不仅是新安医学的问题,也是古典时代普遍的症结。
大部分地主住在乡下,他们谨小慎微低调处世,向农户出租其土地,或雇佣长短工耕种自己的土地,或雇佣季节性的短工收割庄稼采摘茶叶。明中期之后,由于政策和管理的松动,徽州有一些地主“灵机一动”,开始突破单一的粮食生产,以新开垦的“自留地”大力种植各类商品化的农作物,一些原先节衣缩食维持生计的地主,也以“多种经营”真正致富。其中的原因,是正儿八经地耕种粮食,税赋繁重,要想致富,必须开垦额外的土地,种植非粮产品。汪道昆在《太函集》中所撰写吴处士墓志铭中,就暴露了这一点——吴处士家有良田没有致富,因为“多种经营”,造就了“家赀巨万”。
晚明时土地兼并的情况,也跟东南地区一样严重。有一些百姓,包括小商人、小地主,会带着土地寄寓到进士大夫家中为奴为仆,目的是逃税和免役。殊不知一段时间之后,诸多受雇佣的长工和佣仆地位变得低贱,在法律上被视为贱民,相互之间的关系变得尖锐复杂。另一些依靠土地不能养活自己的人,或者“下新安”去东南城市打工,也有可能租种一些土地聊补生计。总体上来说,晚明时政策的松弛以及“不作为”的风气,让官府懒于苟政,反而给了徽州经济发展以更多的生机和可能性。商业实践、商业财富和商业精神的渗入,对于徽州社会也有相应的影响——经济、文化、人文、科技、医疗等方面有了整体进步,商业不再被视为追逐利益唯利是图,背离高尚而简单的伦理道德,它带来的社会效果,让民风摆脱懒惰与偷盗,走向勤劳和创造。 (赵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