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想必大家都不会陌生,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反映了拉丁美洲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史。
这两年被网飞分成两季搬上了荧幕,现在豆瓣9.2以上。
而他的另一部魔幻小说《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在很多年前就被改编成国产电影——
《血色清晨》

原作小说是马尔克斯自认为掌控得最好的作品,小说根据真人真事改编,书中描写的是一个残忍的犯罪故事,马尔克斯的一个朋友在全镇人面前惨遭杀害。
这是一部极具张力的小说,为此,马尔克斯花了整整三十年完成它。
1981年出版《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
次年马尔克斯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令人意外的是,这部电影的导演是李少红,为数不多的国内知名优秀女导演之一。
说起李少红,大家停留的印象大概还是早些年的《红粉》《大明宫词》《橘子红了》,还有鬼魅版的《红楼梦》等有关爱情的电视剧。

她的创作具有独特的美学风格,将写实性、写意性、表现性融为一体,唯美与暴力兼具,被网友称为“异色电影大师”。
她擅长女性视角,描述了性格相异的女性,剖析了她们的心理状态;
在进行电影创作的同时,把很多电影技法用到电视剧中,制作了多部非常优秀的电视剧作。
在第八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中,影评人沙丹曾评价《血色清晨》是李少红的天才之作。
不少网友更评论该片“本土化,接地气,是一定时期的中国农村的社会实录”。

电影的开篇即是一场谋杀案。
小学教师李明光被人砍死在校外的小道上,现场鲜血淋淋。

凶手毫无悬念,即同村的李平娃、李狗娃两兄弟,杀人动机很简单,为了替妹妹李红杏报仇。

李明光是大坑村民办小学的一名普通教师,他为人正派,一心一意扑在教学上,将学生视如自己的子女。
和一般的老师不同,他很乐意接受外面的新思想新思潮,阅读电影杂志,还会写新诗。
保守传统的村里人都觉得李明光是个怪物,经常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可就是这个“离经叛道”的男人,却成了红杏和闺蜜永芳的好友。
在村民的眼里,李明光与红杏、永芳的正常交往却成了不检点,鬼混的代名词。
可是李明光却并不在意这些。

张强国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他相中了漂亮的红杏,寻思着用从城里赚来的钱给自己置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事实上,他并不是仅仅想把红杏娶到手这么简单,他更想把患有癫痫的姐姐“嫁一娶一”嫁给红杏的哥哥李平娃,嫁妆他全包。
顾名思义,换亲。

36岁的李平娃一直未婚,是村里的老光棍,母亲为了他续香火的事愁白了头,可就是没有姑娘肯嫁给她。
张强国的提议让他异常兴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没过多久,红杏就出嫁了,李平娃也在同一天娶妻。

那一天,应该算是村子里前所未有的大日子。
迎亲队伍就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在山路间格外醒目,彩礼多不胜数,乡亲们都来凑热闹,让张强国倍感有面儿。
这是一个男人得到一个女人的仪式感,但前提条件是,女人必须是清白之身才能配得上这场盛大的仪式。

结果,红杏却令张强国失望了,甚至说令所有人都失望了。
新婚之夜,洁白的床单上居然没有见红,张强国怒火中烧,一巴掌接一巴掌落在红杏身上。
在张强国心目中,红杏就像一件商品,是他花了大钱买回来的,他绝不允许自己买了件残次品回来。

气急败坏的张强国当晚就把红杏送扔回了娘家,顺带还把自己的姐姐和嫁妆一并带走。
李平娃急得大喊:“那我咋办啊?”
张强国撂下一句话:“拿钱来换人”。

于是,一场关于“贞洁”的谣言在这个愚昧的村庄里传得沸沸扬扬,红杏无疑是最大的牺牲者。
对于自己的所谓“失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而面对哥哥的强行逼供,她依旧三缄其口。

红杏的沉默,顺理成章让村民把李明光当成了糟蹋她的男人。
而这些谣言全都没有实质证据,全靠村民们的胡乱猜测,但是在那样一个重男轻女,思想愚昧的村子里,一切似乎又变得合情合理。
红杏的“失贞”显然让李平娃兄弟俩失了面子,他们当然不会放过“始作俑者”李明光,于是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但事实上,这个悲剧完全可以避免。

第二天,兄弟俩带着刀子去吃早饭,大声嚷嚷要杀了李明光。
来吃早饭的村民们络绎不绝,消息很快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李平娃两兄弟要去杀人,但是没有人一个出面阻止,反而在“挑衅”他们。
有人说:“听他们嚷嚷,还能真杀?”
又有人说:“我还没见过杀人,上来开开眼”!

你看,本来兄弟俩也就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李明光,但是村民们的话无疑在推波助澜,好像兄弟俩不杀了李明光就太没面子了。
于是从随口一说变成了下定决心干他一票。

全片最讽刺的莫过于结尾处。
当村民们得知李明光将要被杀时,他们纷纷跑了出来,就像等待看表演一样,一个挨着一个站着,焦急地喊道:
“你不知道啊,人家都来了?!”

他们似乎很想李明光逃过这一劫,但却没有一个人阻止李平娃兄弟俩行凶,李明光的出现就像一场猴戏,是来取悦大家的。

人性冷漠,自私的一面被表现得淋漓尽致,可怜的李明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砍死了,临死前的错愕,睁大的双眼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问。

作为村里唯一的老师,作为一个打开文明的出口,他却死在愚昧的刀口之下,无人问津。

李平娃兄弟俩的确是凶手无疑,但递刀子的绝对是全村的村民,李明光的死亡不仅仅是个人的死亡,更是村中文明与文化的死亡。
关于红杏“失贞”的问题,李少红导演从头到尾都没有言明,但她却借助这件事将一个充满愚昧的社会群体带了出来。
在那个特定的年代,女性注定是牺牲品,而红杏冰冷的尸体漂浮在河中,正是一种无声的控诉,然而这种方式太过惨烈了。

该片在1992年曾被禁映,直到2019年中国电影资料馆对其进行4K修复后,于2020年3月的北京电影节上才得以在大银幕与观众见面。
电影以一个男人的画外音展开叙述。
导演通过叙事、摄影等方式,让观众被迫与影片中的围观者处于同样的位置,当我们面临同样的境况时,会如何抉择。
凶手有罪,可当整座村庄都在 "知情" 中默许这场谋杀,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
李少红用冷峻到近乎冷酷的镜头,把马尔克斯笔下拉美的荒诞移植进了中国乡土的肌理之中,居然严丝合缝,毫无排异反应。
影片的收束没有一丝煽情:判决下达,凶器入库,日子照旧,只是村小学从此空了,读书声换回破庙里的寂静。

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从来不是那两把柴刀,而是围观人群里一张张平静的脸——他们不坏,甚至称得上老实,却共同完成了一场谋杀。
李少红拍的哪里是三十多年前的村庄,分明是每一个"都看见了,却都沉默了"的时刻。
流言替愚昧递刀,沉默替凶手让路,而无人觉得自己有罪。这或许正是这部电影至今锋利的原因——那个血色的清晨,未必真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