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恒系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当前,人工智能(AI)技术革命正在重塑全球经济,但发展红利并未普惠所有行业、企业与家庭,反而催生了愈发显著的“K型分化”:一部分主体乘势而上、加速扩张,另一部分主体持续承压、收缩调整,这已成为中美乃至全球经济共同面临的时代挑战。分化本是经济运行的常态,但当前的K型分化打破了传统经济周期中不同行业、不同群体、不同地域同向波动的规律,而是从发展快慢的分化逐步走向发展方向的分化、扩张与萎缩的分化,如新动能人工智能高增长与旧动能房地产负增长、外需出口高增长与内需投资负增长。
中美K型分化的成因有相似性,均发生于新一轮技术革命之下,资源集中涌入新兴行业、流出传统行业,由此衍生出增长与就业分化、实体与金融分化、宏观与微观背离等一系列分化。但另一方面,中美K型分化也存在一定差异:中国的分化主要源于行业间分化,内嵌于新旧动能转换的历史进程;美国的K型分化则更突出表现为群体间分化,核心是居民资产负债表的分层效应。
分化有好有坏,有些分化本身就是政策推进的目标,应区分结构转型中的正常分化与需要警惕的失衡分化。治理K型分化的核心,不是消除分化、阻碍转型,而是把握好分化的“度”,防止正常的结构分化演变为长期的结构失衡,推动K型的上下两端逐步向中间收敛、经济总体长期向上进步。当前中国经济总量承压与结构分化并不矛盾,在新旧动能完成有效接力之前,必须保持总需求基本稳定,为转型营造适宜的宏观环境。
一、分化是经济常态,但K型分化是特殊的经济形态
在传统经济周期中,分化始终存在。但无论是繁荣还是衰退,经济主体的运行方向基本一致,差异主要体现在增速与波动幅度上,也就是“同向不同幅”:经济上行期,各行业普遍扩张,只是弹性高的产业增长更快,稳健型产业增长更平缓;经济下行期,各主体普遍承压,只是抗风险能力强的调整幅度小,脆弱部门受冲击更深。
而当前热议的K型分化,是一种特殊的经济形态。核心特征有两个:一是方向背离,不同行业、不同群体之间不再是同涨同跌,而是呈现出一边持续向上、一边持续向下的分叉走势;二是持续固化,这种分化并非短期的周期扰动,而是已经持续相当一段时间,且存在自我强化的趋势,甚至存在长期固化的风险。
这也直接导致了总量层面的“周期模糊”:从宏观数据看,经济既非典型的全面上行,也非典型的全面衰退,传统的周期划分与定位框架失灵。中美两国当前都面临这一问题,经济不能简单用好与坏来定义,总量或结构数据不乏亮点,但不同群体对经济增长的感受冰火两重天、宏微观背离。
二、K型分化已演变为全球现象,中美呈现一定差异
K型分化并非中国经济特有,而是新一轮技术革命背景下全球主要经济体共同面临的现象。当前,中美均呈现出“AI相关产业增长、资本开支和资产价格表现较强,而传统部门和普通居民感受相对偏弱”的现象。但由于中美所处经济发展阶段、宏观环境和产业基础不同,两国的经济总量表现和K型分化特征存在差异。
(一)中美K型分化的表现不同
中国的K型分化以行业间分化为核心主线,内嵌于新旧动能转换的历史进程。新动能端,AI与高技术产业成为增长引擎,2026年1-8月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4.2%,显著快于规模以上工业5.3%的整体增速;AI产业链商品出口同比增长52.9%,对整体出口增量的贡献率达到50.1%;资本市场科技板块走牛,科创50指数表现显著优于大盘,电子、通信行业指数领跑。旧动能端,房地产及相关产业链持续调整:1-8月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19.9%,70城新房和二手房价格同比仍在下跌,并通过钢铁、建材、家电等上下游产业链,以及居民财富、地方财政、就业收入等渠道向经济全局传导。新动能更多是资金和技术密集,而非劳动密集,吸纳就业的能力弱于旧动能,因此从影响群体范围看,受旧动能冲击的群体多、新动能影响的群体少,这种非对称的影响直接影响社会预期以及对宏观数据的认知。总量层面,新动能尚难以完全对冲旧动能缺口,需求不足与物价低迷并存。
美国的K型分化则更突出表现为群体间分化,核心是居民资产负债表的分层效应。AI浪潮推动资本开支扩张与资本市场繁荣,AI相关技术、设备投资直接拉动经济增长,财富效应支撑消费。但过程中群体间分化加剧,近三年美国家庭股票资产累计增长约70%,由于前10%财富水平人群持有约九成的股票和基金,AI牛市的财富效应主要流向少数人。与此同时,中低收入群体却面临高通胀与高利率的双重挤压,大部分居民工资收入增长放缓,中小企业就业显著承压,消费者信心指数屡创历史新低。最终形成总量经济有韧性、但群体严重分层的格局。
(二)中美所处的经济发展阶段和宏观环境不同,K型分化对两国经济周期的影响程度不同,导致中美总量经济表现不同:美国经济总体呈现一定韧性,中国经济相对承压
一是AI发展对经济周期的影响程度不同。美国AI产业聚焦上游芯片设计、大模型、云计算等环节,资本开支规模大、产业链条长,且头部企业现金流充裕,AI投资呈现明显的“利率脱敏”特征,足以对经济周期形成支撑甚至“扭曲”。同时,美国资本市场成熟,AI产业红利快速转化为资产价格上涨,通过财富效应带动高收入群体消费,形成投资扩张、资产增值、消费增长的正向循环,托住了总需求。而中国AI资本开支高速增长但绝对规模低于美国,企业更加侧重工程优化而非堆砌算力,且AI产业优势主要在中下游应用环节,商业模式建立和投资需求释放更需要时间。此外,居民资产结构以房产为主,资本市场财富效应不突出,AI对经济的拉动更多体现在生产端与出口端,尚未形成完整的内需正向循环,对总量经济的拉动相对有限。
二是传统部门对经济的拖累程度不同。中国传统部门的收缩是新旧动能转换期的结构性、趋势性调整。房地产作为过去几十年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关联产业链长、覆盖就业广、对地方财政影响大,其深度调整同时冲击企业、居民、政府三大部门资产负债表,形成系统性的需求收缩,拖累效应显著。而美国传统部门的压力主要来自高利率的阶段性抑制,房地产市场在2007-2012年次贷危机后已完成深度调整和去库存,当前整体库存处于历史低位,房价保持温和上涨,行业结构性压力相对较小,对经济的拖累程度可控。
从全球范围看,K型分化问题在日韩、欧洲等经济体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讨论。日韩在AI浪潮与半导体产业发展过程中,出口导向的制造业和科技企业表现亮眼,但内需、消费和传统制造业普遍低迷。欧洲在能源转型与数字化进程中,出现核心国与边缘国、高科技产业与传统制造业之间的分化加剧。K型分化,正成为全球经济新阶段的典型特征。
三、如何看待与治理K型分化?
(一)理性看待K型分化,区分正常转型与失衡风险
并非所有分化都是坏事,有些分化本身就是政策推进的目标,应区分结构转型中的正常分化与需要警惕的失衡分化。
一方面,合理的分化是产业升级的必经之路。新旧动能转换过程中,资源从低效的传统部门向高效的新兴部门集中,旧动能逐步退坡、新动能加快成长,是产业结构升级的必经之路,是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应有之义,是政策推进的目标,有其合理性和必然性。
但另一方面,必须警惕分化过度与固化带来的风险,也就是“好的太好、差的太差”的失衡局面。
“好的太好”好不好?从上行端看,新兴产业过度繁荣可能引发资源极化与泡沫化风险。如果AI等热门领域出现盲目跟风、概念炒作与低水平重复建设,不仅会浪费财政金融资源,还可能催生局部资产泡沫。一旦预期发生逆转,泡沫破裂不仅会冲击新兴产业自身,还可能通过金融链条传导至整个经济体系。更重要的是,资源过度向少数行业集中,会挤压其他产业的发展空间,不利于创新的扩散与产业生态的平衡。
“差的太差”行不行?从下行端看,传统部门过度收缩可能引发总量承压与民生风险。房地产、传统制造业等部门吸纳就业的能力显著高于新兴科技产业,也是保障民生刚需的重要载体。如果传统部门收缩过快、调整过深,不仅会拖累经济总量,导致总需求持续不足,还会引发就业压力加大、居民收入放缓、家庭资产负债表恶化等一系列民生问题。如果转型的成本过度集中于普通劳动者与困难地区,阶段性的结构差异就会固化为收入、财富与发展机会的鸿沟,影响社会稳定与经济长期发展潜力。
因此,治理K型分化的核心,不是消除分化、阻碍转型,而是把握好分化的“度”,防止正常的结构分化演变为长期的结构失衡,推动K型的上下两端逐步向中间收敛、经济总体长期向上进步。
(二)政策建议:平衡结构与总量,推动创新成果共享
面对K型分化,政策的总体目标应当是在支持新动能加快成长的同时,缓冲旧动能调整的冲击,促进创新成果更广泛地扩散与共享,实现结构转型与总量稳定的动态平衡,防止分化固化为阶层与区域的发展鸿沟。在新旧动能完成有效接力之前,必须保持总需求基本稳定,为转型营造适宜的宏观环境。
第一,完善宏观调控与政策评估框架,兼顾总量指标与微观体感。改变单一依赖GDP、工业生产等总量指标的评价体系,建立涵盖居民就业收入、企业现金流、地方财政运行的多维度常态化监测机制,精准识别结构分化下不同主体的实际状况。政策制定既要关注新兴产业的增长亮点,也要重视传统部门的调整压力,避免宏观数据与微观感受的持续背离。同时构建“耐心政策”体系,兼顾短期稳增长措施与长期制度性安排,逐步改善市场预期。
第二,保持总需求基本稳定,为转型营造适宜的宏观环境。在新旧动能完成有效接力之前,绝不能陷入“有了AI就不需要总需求政策”的误区。要多措并举扩大内需,弥补总量缺口。宏观调控工具运用要注重总量与结构并重,结构分化不能只靠结构性政策,总量政策也需要适时加力。稳定传统部门的基本需求,避免旧动能过快收缩形成过大的需求缺口。房地产领域要继续做好保交楼、去库存工作,因城施策支持刚性和改善性住房需求,推进城市更新与保障性住房建设,稳定房地产投资及相关产业链需求。可考虑通过增发国债等方式补充地方财力,防范房地产调整与地方财政压力形成负向循环。
第三,推动AI创新扩散与产业融合,增强新动能的带动效应。一方面,加大对基础研究、关键技术攻关的支持力度,补强核心零部件、关键设备、基础软件等薄弱环节,继续推动资本市场改革,完善融资支持体系。另一方面,推动AI技术向传统制造业、服务业广泛扩散应用,提升传统产业的生产率与竞争力,延长产业链条,拓宽就业吸纳渠道。同时加强对地方AI产业基金、招商项目的统筹评估,及时纠正低水平重复建设与盲目扩张,引导资源精准高效配置。
第四,完善收入分配与社会保障体系,促进转型收益全民共享。健全工资合理增长与最低工资动态调整机制,推动劳动者报酬与劳动生产率增长基本同步,规范灵活就业人员劳动权益保障,让技术进步的成果更多转化为劳动者收入。完善养老、医疗、失业等社会保障制度,推进公共服务均等化,降低居民预防性储蓄动机,释放消费潜力。针对AI时代收入财富分化加剧的新趋势,探索优化财税调节机制,通过转移支付、社会救助等方式缓冲转型对弱势群体的冲击,让更多人分享技术进步与经济发展的红利。
K型分化是技术革命时代的全球性挑战,也是中国经济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必须跨越的关口。分化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分化的固化与失衡。唯有在创新中包容,在转型中平衡,才能让技术进步真正成为惠及全体人民的动力,推动中国经济在结构优化中实现行稳致远。
风险提示:中美统计指标和口径存在差异、数据测算可能存在偏差;AI产业发展与宏观环境变化存在不确定性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