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96年中央确定上海对口帮扶云南以来,沪滇协作已走过30年。30年间,从劳务协作、教育医疗帮扶到产业协作、消费帮扶,上海的人才、技术、理念和市场持续进入云南,云南的独有资源、特色产品不断融入全国大市场。
广南县地处滇东南,国土面积7810平方公里,约占文山州四分之一;常住人口近80万人,是州内典型的人口大县、农业大县。这里曾经山高路远、产业链条短,因谐音被称为“又广又难”。在沪滇协作机制下,广南如今变化明显,地区生产总值超200亿元,“牛、米、油、茶、果、蔬”六大特色产业链在补全增强,坝美村、六郎城入选“旅居云南典型案例”,“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正在广南具象化。
2025年7月,第十三批静安援滇干部人才广南小组抵达广南,开启新一轮对口帮扶。这支由党政干部、教育、医疗人才组成的团队,面对的是2.0版本协作命题:在沪滇协作30年新起点上、在常态化精准帮扶新阶段下,如何助力广南激发更多内生动力,稳步迈入“十五五”?
第十三批静安援滇干部,广南县委常委、副县长陈刚介绍,20世纪80、90年代东部沿海地区吹起改革开放号角时,广南地区还处于老山防御作战时期,发展比其他地区落后了十多年。这些年,地方及时发展经济,再通过东西部协作机制抓紧赶路,已有许多可喜变化。
到广南后的第一个月,陈刚和团队成员跑遍全县18个乡镇。在他看来,大家首先要回答三个问题:广南现在怎么样、基础有哪些、还缺什么?只有摸清家底,才能找准发展脉络。
广南并不缺资源。县内牛、米、油、茶、果、蔬六大特色产业种植面积大、基础好:八宝米、油茶种植面积居全省第一,高峰牛存出栏量全省第二,茶叶基地面积全省第三。但六大特色产业产值仍有很大提升空间,制约转化的问题包括农产品以初级形态为主、标准化和市场化不足、品牌较弱等。
陈刚表示,广南是农业大县,家底比较殷实,但好东西还要形成好产品,还要卖出好价格。一个县的经济发展,除了一产,也要依托二产、三产,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援建力量做一些改变。
2026年1月3日发布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首次提出“实施常态化精准帮扶”,增强内生动力、发展具有市场竞争力的帮扶产业、培育壮大县域富民产业等内容均有专门体现。
在广南,变化正在发生。针对县内特色产业选品、精加工、包装等薄弱环节,第十三批静安援滇广南小组通过资金赋能、技术下沉、市场搭桥等方式,在不同乡镇布点援建,引入标准技术和设施设备,补齐短板、延伸产业链条、提升产业附加值,着力解决“广南好物”出山的“卡脖子”问题。
30年来,上海累计投入沪滇协作财政资金及社会力量捐赠资金8亿余元,产业类资金2.8亿元。第十三批静安援滇广南小组要在既有基础上向前一步:通过援建项目,引导当地特色产业转变成产业链,把帮扶工作转变成可持续的项目运转机制。陈刚认为,援建干部的角色定位也在变化,“不能一直做帮扶者,更要成为协作者、赋能者,和当地一起把事情做好”。
从“四位一体”布局消费帮扶
消费帮扶仍是援建广南的重心之一,但并非简单把广南产品运到上海售卖。第十三批静安援滇广南小组从生产端、加工端、消费端、品牌端“四位一体”推动消费帮扶,最终要实现的是,哪怕离开帮扶力量托举,广南产品靠自身品质依然能被市场认可、被消费者选择。
在生产端,一系列标准化种养殖技术和设施设备被引入不同农业援建项目,从源头保证广南农产品品控。莲城镇董那孟社区的智能化蔬菜种植大棚项目即将运营,该项目由援建资金支持,由200亩种植大棚和1500平方米标准化分拣中心组成,具备自动喷灌、水肥一体化和温控系统等功能。第十三批静安援滇干部、广南县农业农村和科学技术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奚伟介绍,项目将形成集设施种植、水肥管理、分拣包装、储运销售于一体的蔬菜产业示范基地,补齐广南蔬菜产业在标准化生产、采后处理和市场流通方面的短板。
同时,得益于静安区在区块链产业的发展优势,土壤墒情监测及修复技术已在广南石斛、八宝米种植点率先试点,帮助种植户将土壤检测周期从十几天缩短为即时,成本从几千元降低为几十元,告别传统作业“经验决策、周期长、成本高”等痛点。这是全国首个以区块链技术重构“土壤-作物-市场”信任链条的赋能模式,未来将逐步扩大应用范围。
在加工端,为当地二产补短板是重中之重。广南地处滇桂黔三省区交界处,平均海拔约1200米,地形以山地为主。广南农产品出山面临路途远、成本高、鲜果鲜菜附加值低等问题,因此援建资源更多投向选品中心、精深加工厂房、冷链设施等。
珠街镇产的长冲梨个大皮薄、汁多肉细,抗氧化性强,种植面积1.5万亩,年产量超8800吨。每年9—10月,采摘后的长冲梨被运往由静安区援建选果厂、中国宝武集团援建农特产品供应链中心构成的“产后处理中枢”,经过分拣、清洗、包装、保鲜一体化加工流程后,长冲梨出山卖个好价格有了品质保障。珠街镇人大主席韩明友介绍,当地还在聚焦梨汁、梨膏等深加工品研发,进一步提升长冲梨附加值。
在销售端,变化在沪滇两地同时发生。静安区九百世纪食品商城有一处文山农特产品展销区,陈列二十余种广南特色产品,对接上海市场批量采购需求。2026年,展区全新升级,除销售功能外,成为广南文化对外展示交流的窗口。
在援滇机制牵线下,广南特产高峰牛肉在上海芷江西路街道、洛平路等多个菜市场开设直营店,并通过“叮咚买菜”“美团”等平台拓展线上渠道,高峰牛肉在东部地区累计销售额超过4.15亿元。在广南,第十三批静安援滇广南小组联合县委宣传部、县人社局定期开展“一村一主播”培训和返乡青年创业扶持,帮助本地青年掌握直播带货和电商运营技能,为返乡青年提供创业培训。陈刚认为,要把这些培训项目作为支点,细水长流做下去,撬动更多当地青年投入家乡建设,让他们对广南有更深刻认识。
在品牌端,广南的高峰牛、八宝米、铁皮石斛等农特产品各有特色,但长期“有故事没说好”、品牌辨识度不高。八宝米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味香口感好,蛋白质和脂肪含量指标均优于国家大米标准,在明清时被列为贡米,但在市场竞争中这一优势尚未被充分利用。下一步,第十三批静安援滇广南小组计划利用静安区在高端服务业、策划设计和传播资源方面的优势,帮助广南梳理产品背后的历史、生态和文化故事,通过区域公共品牌建设,把分散的“好产品”整合成有统一形象、统一标准和统一叙事的“广南好物”,让更多消费者认识广南产品。
从六郎城经验看三产融合关键
在杨柳井乡六郎城村,铁皮石斛不仅是一种名贵作物,更是促成当地农、文、旅融合发展的关键媒介。2025年,六郎城村依托石斛文化、壮乡风情,将石斛种植、加工与旅游康养深度融合,入选首批“旅居云南”高质量发展试点。
六郎城村地处“中国铁皮石斛之乡”核心产区,也曾因交通闭塞、产业零散、石斛鲜条售价低,长期处于“资源优而发展弱”的境地。2014年,村民周艺畅返乡,投身石斛产业带动乡亲创业。2019年起,沪滇协作机制介入村寨发展,一批批援滇干部接续跟进,累计投入东西部协作资金3000余万元,重点建设种苗基地、科研设施、储水药肥一体化配套及基础设施,同步推进村寨外立面改造、道路提升、污水治理等。
在沪滇协作机制牵引下,周艺畅通过“公司+合作社+村集体经济+基地+农户”的组织模式,吸纳村民社员、突破种植技术瓶颈,推动石斛产业从单一种植向三产融合转型,成为当地知名致富带头人。
在一产端,六郎城村立足石山林地资源,创新推广“石头附种、树上绑种、篮子吊种”三种仿生栽培模式,不与粮、林争地,累计发展石斛种植1644亩。在二产端,联合外部科研机构,围绕健康食品、养生保健品、日用美妆品三大方向,研发石斛花茶、石斛酒、鲜汁、面膜、牙膏等50余种产品,把石斛从论斤卖的初级原料变成高附加值商品。在三产端,六郎城村构建集科普研学、生态观光、休闲康养、民族体验于一体的仙草秘境景区,推动“观光游”向“旅居康养游”升级。
周艺畅介绍,截至2026年6月,今年六郎城·仙草秘境景区累计接待游客26.88万人次,同比增长33%,实现综合收入2284.85万元,同比增长16.51%。六郎城村人均纯收入达3万余元。
杨柳井乡乡长王来表示,村企共建“分股金、领薪金、挣现金、获奖金、得租金”的“五金增收”机制,让村集体和村民可以以资产入股、务工就业、订单收购、门票分红、多种经营等方式深度嵌入项目发展。项目提供稳定岗位142个,带动700余人就近就业创业;90户入股群众累计分红108万元,务工群众月工资超过4000元;2025年村集体经济收入51.61万元。
对于今后发展,周艺畅表示仍有很多事情需要全身心投入:“现在二产石斛衍生品有产量保证,三产文旅康养业态也丰富了,接下来要做好选品工作,争取打造几款爆款产品,从2027年开始加大推广,让更多消费者认可六郎城村和石斛产品,带动周边更多村寨致富。”
陈刚认为,六郎城村脱颖而出有三个关键:一是找到了懂市场、会运营、有情怀的运营主体;二是建立了让群众共享收益的利益联结机制;三是有稳定的援建体系支撑。六郎城模式虽然不能照搬硬抄,但市场化运营理念、利益共享机制和“一茬接着一茬干”的定力,值得更多类似项目借鉴。
链上发力 补齐高峰牛产业短板
如果说六郎城呈现的是一个三产融合样本,那么高峰牛产业展示了静安援建如何围绕单一产业补链、强链。高峰牛是云南省“六大名牛”之一,牛肉品质可达A3级以上,珠琳镇是广南高峰牛产业核心区。
珠琳镇党委书记张奇普介绍,镇上高峰牛存栏约2.8万头、出栏约1.4万头。2024年,由东西部协作资金建设的大牲畜交易市场投入使用,当地交易正式告别散售散卖。张奇普表示,过去养殖户售牛都是散卖,没有固定统一地点,交易价格也不透明,收购商出多少就是多少,养殖户缺乏议价能力。
这个1.4万平方米的交易市场平均每6天开一次市,养殖户和收购商集中进场,价高者得。在交易市场,一头成年高峰牛可以卖到1.5万元至2.5万元,比散卖平均高出两到三千元,单次市集交易量可达500头左右,汇集周边乡镇和县的养殖户集中交易。
奚伟介绍,通过集中交易规范市场,可以让当地老百姓获益,而不是让中间商赚走差价。大牲畜交易过程中还有很多专业检疫标准要求,通过交易市场也能更好规范落实;现在交易市场还会定期发布信息、组织活动,养殖户能互相交流取经,引导当地把好牛养好。
借助交易市场的枢纽功能,当地串联起种养殖、加工、销售等环节。在珠琳镇,还错落分布着不少由静安援滇建设的育肥场项目,打通了规模化养殖堵点。交易后的牛被运往县城的标准化屠宰加工厂,加工成里脊、牛腩、牛腱等细分产品,再通过冷链物流体系发往外地。在张奇普看来,高峰牛产业下一步是从卖活牛、卖鲜肉向卖品牌、卖价值转变,当地正通过冻精改良技术保护本地优良种源,同时加大电商直播带货力度,借助沪滇协作机制,让更多高峰牛产品在北上广深打响知名度。
民生筑底 留下“带不走的队伍”
产业关系当下增收,教育和医疗则关系广南未来。广南县内不同学校间基础差距较大,在教育帮扶方面,静安援滇广南小组把重点放在“补短板、强弱项”,广南县民族职业高级中学是其中一个重要支点。
静安区第二批中央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领队倪明来到广南县民族职业高级中学挂职校长后,着手做了两件事:针对留守儿童居多的情况,组织老师大范围进村入户家访,了解学生家庭情况,倾听学生真实想法;同时,用一个多月时间完成学校调研报告和解决方案,开启一系列改革提升措施。
破题从管理开始。学校围绕校级领导力、中层执行力、教师掌控力和学生自制力推进“四力”建设,明确校领导分工职责、补齐空缺岗位,启用年轻中层干部,推动文化课教师培转岗专业课。针对学生全寄宿情况,大力推行班主任和管理人员坐班制,让学生在校园中得到更多关心和陪伴。
专业建设也是关键抓手。只有专业建设到位,才能相应带动师资配备、实训条件和校企合作关系。根据职高定位,围绕“学生学到什么、毕业后做什么”,18个专业被调整为13个,重点发展中式烹饪、中西面点、旅游服务与管理、数控技术应用、机电技术应用、汽车运用与维修等应用型专业。课程结构逐步向专业课程占三分之二、文化课程占三分之一的国家标准靠拢。学校与上海餐教集团深化校企合作,引入沙建华大师入驻工作室,补齐专业师资,还打通学生毕业后的实习就业通道。
来广南前,倪明有两次教育援疆经历。在他看来,职业教育供给在援建地区有很大提升空间。倪明计划在当地继续大力宣导职教高考、中高职贯通的前景和国家资助等政策,继续优化盘活学校实训条件。倪明说:“我要让我们的学生在学校能学到真本事、真技能,现在通过校企联动网络,也提供学生毕业后在长三角、珠三角的实习就业机会,帮助他们凭技能在社会上真正立足。”
医疗帮扶同样从“补短板”走向“建体系”。静安区自2022年7月起对口帮扶广南县人民医院。2024年,广南县人民医院获评三级乙等综合医院。
2025年7月,作为静安区第二批中央医疗人才“组团式”帮扶领队,胡伊带领新一批医疗团队来到广南。这批队伍共计5人,分别来自静安区市北医院和静安区牙病防治所,帮助当地进一步提升骨科、耳鼻咽喉科、普外科3个学科领域。
在口腔科领域,经过两批援滇医生努力,填补了当地医疗技术空白,实现根管治疗使用的热牙胶技术在本地医生中使用率达到100%,口腔显微镜操作也实现普及。来自静安区牙病防治所的医生樊帆记得,一位当地老人全口无牙多年,牙槽骨条件差,如果使用普通假牙效果肯定不佳,因此为老人实施全口吸附性义齿,老人在术后当天就能吃水果。
2026年1—5月,广南县人民医院门急诊266763人次,出院26979人次,手术10349台次,延续自对口帮扶以来的良好增长态势。谈及未来两年工作,胡伊表示要重点提升急诊急救、重症、微创和肿瘤诊疗能力,将广南县人民医院建设成为滇东南区域医疗中心。
入滇为什么、在滇干什么、离滇留什么?一年前刚抵达广南时,第十三批静安援滇广南小组在第一次小组会上就开始讨论“为广南留下什么,才使得这三年不虚此行”。项目会建成,干部会轮换。对这个问题,陈刚心中有自己的答案,可以概括为三样东西:机制、人才和信心。
所谓机制,是让产业项目有清晰的市场运营模式,让企业、村集体和农户形成稳定利益联结,让学校、医院建立可持续的管理和人才培养机制。所谓人才,是让更多产业带头人、乡村主播、教师、医生和本地青年成为广南发展的主力军。所谓信心,是让大家有敢闯敢拼、走向市场的信心,证明大山里的产品可以走向全国,边疆县城也能培育出有竞争力的产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