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色麦粒与5926份父本的“媒妁之约”

城市速递
 来自北京市

去年夏收,山东枣庄一块小麦试验田里,收割机轰隆隆驶过。

开收割机的师傅越收越觉得奇怪。地里的麦子并不密,远远看去甚至有些“稀稀拉拉”,粮仓里的麦粒却一点不少。

收完地,他忍不住问科研人员:“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看着这么稀,怎么收了这么多?”

这块地,每亩只播了1.2公斤种子,管理也较粗放,实收亩产542公斤。

山东农业大学教授、泉脉农业创始人付道林牢牢记住了这个数字。但他更在意的,是田里那些格外壮实的麦子。

严格来说,它们还不能叫一个“品种”。

2024 年,付道林干了一件颇为大胆的事:找来一个小麦“母本”,再让5926份不同的小麦给它授粉杂交。

近6000个“爸爸”,谁家的“孩子”潜力最好?

不知道。那就先种出来再说。

这是付道林团队近几年尝试的一种新思路:一种基于雄性不育的高通量ByF1育种方法。

过去培育杂交小麦,通常先选定父母,一对一杂交,再把后代一批批种出来比较。几千份材料,一个个组合,光配对就是一项浩繁工程。

付道林把顺序倒了过来:先让它们充分“竞争”,哪个后代长得好,就把哪个挑出来,再通过基因检测往回找,看看它的“爸爸”究竟是谁。

2025 年,这批杂交出来的小麦在全国16个试点接受检阅。枣庄试验田里的那些麦子,就代表其中一个试点。

最终,2270个长势突出的单株被挑了出来。继续检测、筛选后,团队反向锁定了77个值得重点考察的组合,代表着一轮轮“相亲”筛选的成果。

付道林常常打趣道,自己可以称得上是小麦的“月老”。

其实,执着于给小麦“找对象”这件事,世人已经干了60多年。

杂交种并不神秘。玉米几乎全是杂交种,杂交水稻也早已进入寻常稻田。杂交的好处,说到底就是让两个各有所长的品种结合,后代有机会长得更壮、产得更多。

但到了小麦育种这里,这条路一直走得磕磕绊绊。

难题首先出在一朵小小的麦花里。

玉米的雄穗长在顶上,要让它只当“妈妈”,把雄穗去掉就行。小麦却不同,雄蕊、雌蕊挤在同一朵小花里,一株麦子又有那么多朵花,不可能一朵一朵人工去雄。

换句话说,小麦太容易“自己跟自己结婚”。

要生产杂交种,首先得有一种办法,让作为母本的小麦不再产生有效花粉,只接受另一株小麦的花粉。

雄性不育基因,成了破解这道难题的一把“钥匙”。

付道林和这把“钥匙”打了近20年交道。

2017年,他与山东农业大学等单位合作完成了太谷核不育小麦一个重要雄性不育基因的克隆。那时,他还在美国工作。

真正决定回来,是2020年。

那一年,付道林50岁。在美国爱达荷大学,他工作稳定,与同事相处融洽,也刚刚申报终身教授。学校得知他准备离开,主动提出可以停薪留职。

2021年,付道林终是离开美国,全职回到祖国。

“常规小麦,国内外已经做得很好了,杂交小麦仍是一片尚未全面开垦的原野。”付道林后来回忆。

他辞掉工作,回到老家山东。

当时,他原本设想了一套技术路线。第一次从美国回来时,有人告诉他:这条路线放到小麦产业上,短时间内很难走通。

人还没进实验室,原来的方案先被堵住了。

他和合作伙伴反复讨论:手里到底还有什么材料?还有什么基因?能不能换一条路?

一次次把现有“家底”摊开重新组合后,一个新方案渐渐清晰起来。

两年多后,实验室里长出了一株特殊的小麦。

付道林几乎每天都往那里跑。

“三番五次地去看,跟着了魔一样。”他说。

小麦开花以后,他愈发紧张了起来。这株小麦能不能按设计表现出想要的特性,决定了此前的设想是不是成立。

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确认结果时,他记得自己“心怦怦直跳”。

一个朋友来实验室,看到这株麦子,半开玩笑地对他说:“道林,这棵可得保存好了,将来说不定能进国家博物馆。”

真正特别的,还在它结出的种子上。

同一个麦穗,结出了两种颜色的麦粒。

颜色相当于给种子贴上了“标签”。一种可以继续繁殖,下一代仍然结出两种颜色;另一种则是育种家真正需要的“纯母本”——它自己不能正常散粉,可以专门接受选定父本的花粉。

过去难办的事情,变得简单了一些:把种子倒进色选机,两种颜色自动分开。它意味着一道困扰杂交小麦产业化多年的关口,有了新的解决办法。

但很快,第二道难题又摆到面前。

“妈妈”有了,谁当“爸爸”?

杂交不是随便找两个品种放在一起搭配。几千份父本中,真正能够组合出强优势后代的,可能只有很少一部分。

于是,有了开头那场5926选一的“大海捞针”。

育种技术越来越快,付道林却越来越相信,有些步骤仍然快不了。

几年前,为了寻找耐盐碱小麦,团队把一批材料种到东营盐碱地。

第一年,地里的差别就出来了。有的麦子叶片发黄,只剩一根主茎;有些却还能不断分蘖。

不过,盐碱地的盐分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盐重得几乎不长庄稼,有的地方条件又好一些。一株小麦长得旺,到底是它真耐盐,还是恰好落在了一小块“好地”上?

需要给出客观判断,而且要接着种,接着测验。

第一年筛一批,第二年再淘汰,第三年换地方继续看。几百份材料一层层筛下来,从百万级种质资源中真正留下来重点考察的,不过十几份。

实验室能够加速育种,但育种成果终究要经得起大自然、尤其是恶劣气候环境的长期考验。

如今,付道林团队已有22份小麦材料进入不同阶段的试验和审定程序,一批杂交小麦组合也在陆续接受大田检验。

在世界范围内,杂交小麦的竞赛仍在加快。国内外多支科研力量和种业企业都在寻找各自的技术路径。

怎样稳定生产足够多的母本?怎样从成千上万个组合里找到最合适的“夫妻”?怎样让制种成本降下来?怎样让一个在试验田里表现优异的材料,最终成为农民敢种、愿种的品种?60多年过去,这个问题依然没有一个简单答案。

从那一把两种颜色的种子,到枣庄那片“稀稀拉拉”却颇能打粮的麦田,付道林和团队正在一点点回答这些问题。

(大众新闻记者 杨成 张锡坤)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