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桐庐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技术中队法医方超记得,一次非正常死亡现场有大量血迹,情况一度让人怀疑死者是否遭到伤害。在溅满血迹的玻璃堆里,一块相对干净的碎片引起了高瑀阳的注意。
跟着方超参与现场工作的高瑀阳,是第一个把那块玻璃与死者手臂上的伤联系起来的人。正是这块“干净的玻璃”,解开了死者大失血死亡的真相。这起一度被以为是他人伤害的案件,最终在法医勘验下还原为一场意外。
这个平日直爽、大大咧咧的东北姑娘,一旦投入现场勘查,总能留意到容易被忽略的细微痕迹。作为师父,方超提起这个细节仍透着骄傲:“我当时都没捕捉到这一点,是她先看到的。”
在高瑀阳自己看来,这只是入职两年来参与过的众多现场中平常的一个。出现场、看尸体、做检验……就是这个00后女法医的日常。
在桐庐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技术中队的走廊里,高瑀阳扎着高马尾,白大褂领口露出蓝色警服,说话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利。如果不是这身装扮,很难把这个2000年出生的姑娘和“法医”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和很多同龄人一样,高瑀阳对法医的想象始于一部刑侦剧。“《法医秦明》当时特别火,我才知道原来还有法医这个专业可以报。”她从小爱看军旅剧、刑侦剧、考古纪录片,觉得“破案太酷了”。高考报志愿时,她先筛选哪些学校有法医专业,再从中挑选,最终去了皖南医学院(现更名为皖南医科大学)。
家里人没有反对,只说了一句话。“你既然决定了学法医,到时候你哭你跪着也要给我学完,不能半途而废。”这句带着点“狠劲儿”的话,是高瑀阳妈妈的原话。采访中,高瑀阳提起这句话时忍不住笑了:“我妈就这样,我知道她比谁都信我能行。”
真正进入专业后,幻想迅速被击碎。远不止“解剖破案”,临床学、病理学、物证学、精神病鉴定、毒物分析……学科分支庞杂到令人窒息。
“我们学法医的,既要学医又要学法,简直太痛苦了。”她记得大一第一学期,光是基础医学课程就排得密密麻麻,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轮番上阵,直到大三才真正开始接触法医学专业课。“那时候才知道,电视剧里演的只是这个专业最表层的一小块。”
第一次站上解剖台,她甚至有点兴奋。“以前在书本上见的都是一段一段的组织器官,第一次遇到完整的遗体,感觉就是终于见到‘活的’了。”
那点兴奋没有持续太久。从学校到岗位,从书本到现场,中间的跨度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专业培训期间的第一次高腐现场,就给了她一记闷棍。
出租屋里,年轻女性死者已腐败成泥,蛆虫把组织啃噬殆尽,床边还放着菜刀和匕首,像极了命案。“当时觉得完了,这根本看不了了。”带教老师李志恒指挥他们拿起手术刀,一点点刮开皮肤上的痕迹,最终在颈部等部位发现了试切创等线索,判定死者系自杀。
“法医挺吃经验的,”高瑀阳说,“看得越多,一打眼心里就有数了。”
经验是一回事,身体反应是另一回事。第一次接触高度腐败遗体时,那股味道让她当场干呕。虽然防护装备能隔开一部分气味,衣服和头发上却仍会吸附腐败气息。收队后,他们用酒精喷洒全身,然后回去换洗。“衣服上、头发里的味道散不掉,别人闻到受不了。”
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被问及“当时害怕吗”,她顿了一下,然后坦然地说,真正让她紧张的,是担心自己看不明白、做不到位。“怕的不是尸体。怕的是自己学得不到位。”
在桐庐县公安局刑侦大队技术中队,方超比高瑀阳大十几岁。这个中队人不多,却出过全国冠军——在第五届全国刑事技术技能大赛上,中队民警彭煌军拿下团体一等奖和个人痕迹项目专业第一。
师父带徒弟,技术传帮带,在这里是一茬茬传下来的。
方超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正儿八经东北人性格,豪爽、直接、大大咧咧,男孩子性格。
一开始并不顺利。“到现场她关注点不一样,我们关心现场情况,她可能跟人家聊天聊其他事情去了,没到点上,还没进入角色。”方超回忆,“回来跟她讲讲就好起来了,主要是角色转变的问题。”
这种“没进入角色”的状态,让高瑀阳一周里接连受到几次批评,她形容是遭受了好几次“暴击”。“难受过,但被说了几次,就改过来了。”
很快,方超也发现了她的优点:干活效率高,想法多。以前遇到问题一个个跟当事人提,她觉得麻烦,提议做成视频教材统一发下去。“用年轻人新的方式去创新。”
让方超印象深刻的是一起盗窃案。撬棍撬门,监控模糊,只能靠物证。高瑀阳对现场的蛛丝马迹分段分析,做出一名无前科人员样本。侦查方向一度指向外地流窜人员,但技术中队坚持自己的判断,最终通过物证分析,锁定本地嫌疑人。
“当时她已经能独立完成检验操作了。”方超评价她时,用了一个词:互补。“女生本身细心,她又带有男孩子的性格,两个结合起来是互补的。”
高瑀阳记得,第一次得知自己参与的检验帮助锁定嫌疑人时,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原来就是你。”
她参与的检验相关工作中,盗窃案件较多。她在意的是,检验提供的线索能够帮助侦查,也可能帮助受害者挽回损失。自己做的一个环节,最终与别人的生活发生了联系,工作的意义便不再只是入行前的想象。
或许正是因为在意,她在工作上格外较真。
有一次,在参与鉴定文书相关学习讨论时,某个实验步骤是否需要写进去,她与同事意见不同。依据此前在支队学习的经历,她觉得写上更全面;对方认为没有必要。两人没讨论出结果,又请来一位同事一起商量。
作为新人,她并不怯于提出自己的想法,遇到分歧就把理由讲清楚。“工作上的事情我要据理力争。”
“00后整顿职场”这个说法,高瑀阳听过,但并不觉得自己在“整顿”什么。
方超的感受比她更直接:“确实跟以前带过的90后不太一样,想法比较多。你讲了,她可能知道了,但还是有自己的想法。要么撞了南墙才回头,要么听归听,回头还是按自己的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她活干得好,效率比我快,这就行了。”
高瑀阳自己也说不太清,00后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她只是觉得,工作就是工作,把活干好,把话说清楚,该坚持的坚持,该学的学。“我不喜欢把工作拖到休息日,今天能做完的就今天做完。”她说,“休息的时候就要好好休息,因为你休息好了才能工作,不能脑子一直24小时转。”
工作之外的高瑀阳和所有00后女孩没什么两样。她喜欢拼豆,打篮球、羽毛球,偶尔去杭州下沙找好吃的,听演唱会,“单纯喜欢歌,不追星”。
她会在周末化妆、穿裙子、拍写真,但很少发朋友圈。“让领导看到觉得我不学无术。”说完,自己先笑了。
她也会想家。“奶奶会做纯手工豆沙包,皮薄馅大糖少,他们会给我寄过来。”第一年在外过年,过了正月十五,她突然想爸爸妈妈了,“想得不行”。
这些,都是“00后法医”这个标签之外,属于高瑀阳自己的部分。
但一回到工作,她立刻切换状态。
“我一直觉得法医要有温情。”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刻意的煽情。“很多人跟我说,你天天接触尸体,看多了就麻木了。但我觉得不能这样。每一个人都是别人的爸爸妈妈、儿子女儿,跟你的家人没什么区别。你处理案件时更要心存温情——尊重死者,安慰家属。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案件,对他们来说天都塌了。”
这种分寸感,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现在也做不到游刃有余。”她说,“有时候碰到情绪崩溃的家属,还是要通情达理一点,预设一下情况,做点心理准备。”
她见过太多。交通事故中表面只有轻微擦伤的老人,解剖后发现是心脏病发作;被丈夫家暴的女性受害者,在私密空间里向她展示敏感部位的伤痕,“她反而会更细致,跟你讲一些在外面不会讲的东西”。作为女法医,她天然地承担起这份信任。
她也保持着清醒的边界感。有个朋友是学法律的,平时遇到不懂的法律术语,她会去请教,但她从不追问伤情鉴定对应的法律后果。“我只要公正地完成检验工作就可以了,不要对别人的未来做预判。”
“我从不做后悔的事情。”这是她的人生格言。“你只有去撞了南墙,才知道这是南墙。所有事情都是历练。”
在高瑀阳自己看来,要走的路还很长。“首先专业上要拔尖,多听老法医讲以前的故事,因为我们遇到的案件量少,锻炼机会不多。”她甚至有点矛盾:“作为一个人,我希望案件越来越少,社会治安好,没有家庭受伤害。但作为技术提升,我又想遇到各种各样没见过的案例。”
她最近在准备高级执法资格考试,还期待新技术普及。“比如不规则伤痕面积测量仪器,误差比我们画格子估算小,对我们工作肯定更好。”
采访快结束时,她提到法医秦明曾来学校做讲座,说他遇到的第一个案件是自己的同学。“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厉害,遇到同学还能那么淡定。”她顿了顿,又说:“后来工作了,觉得我们周老师(杭州刑侦支队著名女法医周莉红)真厉害,杭州第一女法医。”
她没说出口的是——也许有一天,她也会成为别人口中的“厉害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