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戏有戏的命运。”9月23日下午,知名戏剧家赖声川现身复旦大学讲述“创意”,并受聘为复旦大学名誉教授。今年恰逢《暗恋桃花源》问世40周年,就在数月前该剧入选《纽约时报》“一百年来最重要的20部剧场作品”,也是榜单里唯一的亚洲作品。
从《那一夜,我们说相声》意外挽救相声,到《暗恋桃花源》持续打动一代代年轻观众,再到选择上海落地“上剧场”,一路走来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赖声川接受了解放日报记者专访。
【“我的创作理念,就是没有理念”】
究竟什么是好的戏剧?在赖声川看来,戏剧从古至今,最重要的是研究人,其本质就是在讲人的故事。戏剧拥有两股古老的原生力量:一是源自先民集体庆典的仪式功能,二是纯粹的娱乐,以逗乐观众为首要目标。而他的创作追求,便是游走在两者之间。
“我的创作理念,就是没有理念。”赖声川坦言,他不愿被固化的创作框架所束缚,始终尝试高雅艺术与大众文化的巧妙结合,《那一夜,我们说相声》便是典型代表。
谈及这部作品,赖声川回忆,当年他选择用相声形式讲述相声的日渐式微,未曾想,这台戏反而意外挽救了相声。解放日报记者提起“低不等于俗”这句经典台词,赖声川解释,通俗接地气的表达完全可以使用,但通俗不等于浅薄。
“让观众笑和哭,这是导演训练里很容易实现的技术。”赖声川说,真正考验创作者的,是这个笑有没有意义,这个哭有没有重量。一出好戏不该散场即被遗忘,观众走出剧场之后,还愿意回味,愿意和家人朋友展开讨论,能够丰富人的生命体验,这就是好的戏剧。
在他心中,戏剧的终极追求,是寻找灵魂对灵魂的特殊通用语言。赖声川认为,创作的起点往往是为了完成向内的悦己抒发,可以安放自己的经历与情绪。但作品一旦面向公众,它就不再仅仅写给创作者本人。每一次落笔,都要狠狠拷问自己:我到底要带给观众什么,是炫耀自己读过的书,还是传递值得大众思考的命题。
怎么会想到《暗恋桃花源》悲喜交错的舞台结构?赖声川说,这来自希腊悲剧的启发:古希腊节庆演出,观众看完三部沉重悲剧之后,还要再看一部喜剧,哭过笑过才算完整。这个细节在他心里埋下种子,数年后,才有了悲剧《暗恋》与喜剧《桃花源》争夺同一个舞台的经典设定。
《暗恋桃花源》第一次在西安演出,有三名学生凑钱只买了一张票,他们跟检票员说,只要一个座位就好。“他们只是想要走进剧场看这出戏。”赖声川让他们进去了,这段往事至今仍令他心生触动。
【“上海是最靠谱的选项”】
一转眼,“上剧场”落地上海徐家汇已超过十年。当解放日报记者问及当年为何选择上海时,赖声川用了“缘分”一词来形容。一部成熟大戏,需要充足时间装台调试,《歌剧魅影》就用了半年才开幕。而他们去往各个城市的剧场,留出的装台时间往往只有两三天。长久以来,他内心最大愿望就是拥有一座专属剧场。
其实,当年有多个城市在同步洽谈这一项目,“上海是最靠谱的选项,一直没有放弃的也是上海。”
在赖声川看来,剧场的绝对魅力在于它的现场性,它的浪漫在于它是生命短暂与无常的缩影。令他引以为傲的是,“上剧场”由他亲自设计,力求每个座位都能“沉浸式”欣赏戏剧。
“看一场戏剧”是不少人前往伦敦或纽约旅行的心愿清单。当解放日报记者提到,是否期待来到上海的游客也将此列入行程之时,赖声川迫不及待地重复了两遍,“一定要这样。”在他看来,要把上海打造成“东方百老汇”,最重要的是作品。百老汇的运行逻辑,是几十部成熟剧目持续滚动上演。反观国内,可以稳定长演、持续吸引观众的本土原创剧目并不多。创作变少,特别是严肃作品变少,是他内心最深的担忧。
【“我不觉得它是我的对手”】
除了上海,赖声川还在父亲出生地江西会昌打造戏剧小镇。在他看来,当下社会谈论“文化、创意、产业”时,往往过度看重产业收益,却忽视了文化生态本身的培育,“有了好的生态,才有益于文化和创意的发展。”
打造会昌戏剧小镇,正是希望跳出商业至上的产业逻辑,在乡土土壤搭建国际戏剧交流的平台。2024年12月,赖声川和已故美国先锋戏剧大师罗伯特・威尔逊、加拿大国宝级剧场导演罗伯特・勒帕吉在会昌展开对谈;2025年会昌戏剧季期间,希腊国家剧团60位演员来到小镇赖家老屋门前,上演距今2500年的古希腊悲剧《奥瑞思提雅》。顶尖国际戏剧人、古老的西方经典,不再只出现在大都市剧院,而是落地中国普通小镇,开启跨地域、跨文明的戏剧对话。
放眼更大的媒介环境,戏剧生态同样面临时代考验。谈及当下盛行的短视频,赖声川坦言自己“没看过”。当解放日报记者打趣追问:“不去了解一下您的对手吗?”赖声川笑着说:“我不觉得它是我的对手。”
但他也生出一份忧虑:当大众长期沉浸在碎片化的即时快感之中,深度的剧场体验容易被忽略。“总有一天,每个观众要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