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平陆运河“南宁—洋浦”江海直达航线首航船舶“广星798”号,缓缓停靠在洋浦国际集装箱码头2号泊位。时隔一年多再次来到洋浦港,船长陈家文发现它变了。
对他来说,变化不只在更宽的航道和更大的码头。岸桥起吊,新能源拖车在堆场间穿梭,熟悉的柴油味淡了,电动设备低沉的运转声多了。
同一天,在数公里外的洋浦新奥能源发展有限公司,另一种动力正在管道中奔涌。成堆的废弃秸秆和木材被送入锅炉,化作蒸汽,流向石化生产线、粮油加工车间和食品烘干厂房。
一边是港口“油换电”,一边是园区“煤换汽”。两个现场共同呈现出正在发生的变化:洋浦正在更换支撑生产和运输的动力系统。
对于以石化、造纸和港航为支柱的洋浦而言,绿色转型的关键,不是简单压减能源消费,而是重构能源供给和使用方式。这座工业港需要怎样的新动力?答案,藏在一缕蒸汽、一辆单车和一座港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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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蒸汽
从生物质到核能
工业供能为何变绿?
海南予馨环保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张大鹏近日签下了一份特殊订单——不是原料订单,也不是设备订单,而是一份蒸汽供应协议。按照协议,洋浦新奥能源生产的绿色蒸汽将替代传统燃煤蒸汽,送进予馨环保新材料公司的车间。
企业为什么愿意为一缕蒸汽重新选择能源?
在化工、粮油和食品加工企业,蒸汽承担加热、烘干、灭菌等功能,是生产线不可缺少的动力。随着园区企业降碳需求增加,绿色蒸汽的需求也在上升。自2020年投产以来,洋浦新奥能源已供应蒸汽约226万吨。
实际上,生物质供热只是供汽的一种方式。儋州洋浦要回答“工业城市如何绿色转型”,须为“工业心脏”寻找更强大的绿色动力——核能供汽就是其中之一。
6月25日,儋州与海南电网、海南核电、华能海南昌江核电签订战略合作协议,提出从新型电力系统、新型能源体系迈向零碳园区和低碳城市。依托华能昌江核电机组,蒸汽将通过管道输送至洋浦,“核汽入洋”工程总投资超50亿元。初步测算,仅此一项,每年可节约标准煤约130万吨,减排二氧化碳约340万吨。
“和参会企业交流后,我们发现零碳蒸汽是园区企业的迫切需求。我们会加快项目落地,尽快开工投产。”华能海南昌江核电有限公司总经理、党委副书记刘斌说。
9月17日,华能海南昌江核电二期3号机组正式投入商业运行,4号机组也在加快建设。作为“核电入洋”和“核汽入洋”的重要能源支撑,两个机组既可向洋浦输送清洁电力,也将为核能蒸汽供应提供热源。未来,核能蒸汽将输送至洋浦石化、造纸等重点企业,替代部分燃煤、燃气锅炉。
企业选择绿色蒸汽,既要算能源成本账,也要算产品出口的碳账。随着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实施、国内重点行业碳约束趋严,能源能否稳定供应、碳排放能否核算溯源,正成为制造业投资和接单时需要考虑的条件。
洋浦要换的并非某一种燃料,而是一套能够稳定供能、降低成本、核算碳排放并与国际规则衔接的新型能源体系。以核能蒸汽为代表,企业不仅可以大幅削减生产碳排放,还可以依托园区完整碳足迹台账完成产品绿色认证。
化工、造纸是儋州洋浦的支柱产业,也是能源需求较大的行业。洋浦国际投资咨询有限公司首席技术官张庆毅认为,随着产业扩容,能源体系必须提前布局,既要保障生产,也要帮助企业降低产品碳足迹。
未来,“核电入洋”“核汽入洋”将与风电、光伏等清洁能源共同构成多能互补的供给体系。不同能源相互补充,既为园区稳定供能,也为发展绿色燃料和装备制造提供基础。
能源在转型,洋浦的招商内容也在调整。近期,三家国际检测认证机构签约儋州洋浦,提供碳核算、检测和认证等服务。
与实体项目不同,这些机构不直接生产产品,而是帮助企业核算和证明产品的碳表现。“签约后,我们已陆续与多家洋浦企业对接碳服务需求。”莱茵技术监督服务(广东)有限公司大中华区可持续发展服务经理丁政凯说。
对洋浦来说,清洁能源首先要解决工业生产的动力问题。但如果只把它用于替代燃煤、燃气,能源转型的价值仍没有完全释放。新的能源供给,还能不能吸引新的企业,生长出新的产业?

大唐儋州120万千瓦海上风电项目。原图拍摄:陈元才 AI绘图:张昕
2
一辆单车
从居民通勤到装备制造
绿色能源如何成链?
清晨,洋浦居民陈玉婷跨上一辆蓝色共享电单车去上班。它的外表与街头常见的电单车没有什么不同,其动力却不是锂电池,而是氢气。
这辆单车换氢只需30秒,续航超过100公里,行驶中零排放、低噪声。今年4月,上海氢洋科技在洋浦投放首批500辆氢能两轮车。一个新能源产业命题,在洋浦变成了居民的日常通勤。
车要跑,氢从哪来?氢洋科技创始人叶得军打了个比方:屋顶光伏发的绿电,在常温常压下制成绿氢,再充进固态储氢瓶,就像把阳光“打包”成动力,送进两轮车。未来,这套动力还会扩展到三轮车、四轮车,让大众用更便宜、更便捷的方式用上氢能。
目前,这批车已稳定运行5个月。看好儋州洋浦的政策优势和市场空间,氢洋科技计划追加投资,建设燃料电池生产线,并布局氢能微公交和绿氢制充一体站。
一辆车,牵出一条链。上海骥翀氢能科技有限公司正计划在洋浦布局氢能产业。董事长助理佘建峰给出了“三步走”计划:先借自贸港进出口便利,引进国外优质原材料,在儋州建设膜电极生产基地,打通国内氢能产业商业闭环;再以儋州为桥头堡,把氢燃料电池及配套产品出口到东南亚和中东;最后配合洋浦布局氢能重卡、冷链物流车、大载重无人机和两轮车。
“儋州有风光发电、核电,也有储能和制氢的应用场景,氢能是新能源体系的重要一环。”佘建峰说。在他看来,洋浦港连接东南亚和中东市场,自贸港政策又为原材料进口和产品出口提供便利,这些条件有利于氢能装备在本地生产、在港区应用,再向海外市场输出。
《海南省氢能产业发展中长期规划(2023—2035年)》提出,将儋州打造成为绿氢产业示范园区。氢能的应用还在向绿色燃料延伸。2025年底,全省首个“海上风电—绿电制氢—合成绿色甲醇”示范项目在儋州启动,尝试把海风转化为船舶可以使用的绿色燃料,为新能源消纳和绿色航运寻找新的结合点。
如果说氢能两轮车展示了绿色能源的应用端,正在建设的西门子能源燃机总装基地及服务中心,则把低碳能源装备制造带进洋浦。该项目预计2027年建成、2028年实现首台燃机下线。“相比于同样容量的燃煤电厂,这台燃机的二氧化碳减排量可超过60%。”西门子能源燃气发电集团大型发电设备销售事业部总经理米丰杰介绍,该机型还可快速启停调峰,帮助电网消纳更多风电、光伏。
从氢能车辆到膜电极,再到燃机总装基地,清洁能源正在改变洋浦的招商内容。张庆毅认为,一方面为石化、造纸等现有产业降碳,推动已有产业延链补链;另一方面吸引算力中心和数据中心、新能源装备、生物基材料、绿色燃料以及对碳排放敏感的出口型制造项目。对洋浦来说,招商不再零散追逐项目,而是围绕“核电+风电+光伏+储能”的供给基础,把能源生产、装备制造、燃料应用和产品出口串成产业链。
一辆共享氢能车只是入口。洋浦真正要形成的,是从能源生产到装备制造、再到终端应用的产业链。这场能源转型,不只发生在园区和生产线上,还要进入港口、船舶和物流网络,真正跑完全程。
3
一座港口
从园区生产到港口运输
绿色如何贯通全程?
船已经停靠,柴油机却未必停下。过去,大型货轮靠上码头后,仍需启动柴油辅机,为船上的照明、制冷和其他设备供电。船停在岸边,燃油仍在消耗,尾气和噪声也留在港区。
如今,一根岸电电缆正在改变这个场景。
船舶靠港后关闭辅机,直接使用码头电力。码头已实现高低压岸电全覆盖,单套高压系统可满足大型船舶兆瓦级用电需求。船舶从“喝油”变为“吃电”,能源转型由园区生产线延伸到了海上运输的最后一程。
“目前,港区85台大型设备基本完成新能源改造。”海南港航控股有限公司工程技术部主任朱深聪介绍,港口拖车全部采用新能源,堆高机也使用新能源换电模式,绿色装备已成为码头作业的主力军。
这也是陈家文此次重返洋浦港,感觉柴油味变淡的原因之一。作为一位老船长,十多年来,他驾驶着船舶多次靠泊洋浦港,也见证了这座港口的变迁。
洋浦港致力于打造立体化绿色用能体系。码头同步建设分布式光伏、节能照明和雨水回收系统,并推进岸电替代和作业设备电动化,港区用能正从单项设备改造转向系统更新。
国电投(儋州)能源有限公司岸电运维组长陈传浩算了一笔环保账:一艘15万吨级货轮靠港使用岸电,单日可替代燃油5.62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17.82吨。按当前船舶流量测算,每年减排效益显著。今年上半年,洋浦国际集装箱码头岸电用电量已经达到464.2万千瓦时,同比增长一倍以上。
以洋浦港为原点,绿色能源的浪潮加速向周边涌去。今年7月,全国首个环岛重卡换电网络在洋浦正式投用。7座换电站串联起海口、洋浦、马村等物流关键节点。与此同时,儋州白马井一座总装机8000千瓦的新能源重卡充电站已稳定运营,日均接待80至100台港口集装箱牵引重卡。
儋州市政府有关负责人表示,建设新型能源体系,将打通“清洁能源开发—绿电就近消纳—现代产业集聚”良性循环,持续激活区域高质量发展动能,全力打造面向东南亚、辐射全球的新质生产力产业集聚新高地。
秸秆化成蒸汽、绿电制成氢气、靠港船舶接上岸电,正在勾勒出洋浦更换工业动力的新路径。

